天山冰川在“变薄”,新疆的水还够用吗?
2025年12月23日,天山乌鲁木齐河源1号冰川的冰舌处,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研究员王飞腾指着脚下的冰面,对同行的13名青年说了一句话:
“2026年夏季,你们脚下站立的这块冰体区域就消失了。”
这座世界上离大城市最近的冰川,正以每年约5米的速度退缩。
它叫“1号冰川”,不是因为它是最大的,而是因为它是中国监测时间最长、资料最系统的冰川。1959年,在著名冰川学家施雅风的倡议下,中国科学院天山冰川观测试验站建立,从那时起,1号冰川的物质平衡数据一年不缺地记录了六十多年。中国拥有连续观测数据超过60年的冰川,只有几十条,1号冰川是其中之一。
六十多年的连续观测,让它成了天山冰川变化的“体温计”。而体温计上的数字,不太好看。
中国冰川正在快速退缩
2025年3月,中国第三次冰川编目数据集发布。数据是冰冷的,但读起来让人心里发紧。
2020年前后,中国冰川面积约为4.6万平方千米,冰川总条数约6.9万条。与20世纪60年代的第一次冰川编目相比,中国冰川面积整体减少约26%,约7000条小冰川完全消失。
更值得留意的是退缩的速度。2008年至2020年间,中国冰川面积整体减少约6%,每十年退缩5.2%。相比之下,20世纪60年代至2020年的平均退缩速率为每十年4.8%。这意味着,最近十余年,中国冰川已经进入快速退缩阶段。
新疆是中国冰川储量第一大省。2026年10月,第三次新疆综合科学考察团队发布最新数据:新疆拥有24202条冰川,覆盖面积23629平方公里。但从1990年代到2020年,新疆失去了2167平方公里的冰川面积——大约相当于3.6个首尔市的面积。
消融的原因并不复杂。过去三十年,新疆气温以每十年0.34摄氏度的速率上升,约为全球平均升温速率的1.7倍、全国平均的1.13倍。全球变暖在新疆的“加速度”,直接反映在了冰川上。
海拔较低的区域,情况更严峻。王飞腾提到,北疆阿尔泰地区因海拔较低,冰川退缩率已达30%以上。
冰川不是冰,是一座“水库”
要理解冰川退缩为什么值得关注,得先理解冰川在新疆扮演的角色。
冰川被称为“固体水库”。这个比喻不是修辞,是功能描述。在降水丰沛的低温年份,冰川区热量不足,降雪积累大于消融,水资源以冰的形式储存起来;在降水稀少的高温年份,冰川加速融化,释放出储存的水,补给河流。这种“削峰填谷”的调节作用,是冰川对河川径流最重要的贡献。
新疆的河流,高度依赖这座“水库”。天山北坡和南坡的冰川融水,分别占河流径流总量的31.8%和33.7%。塔里木河流域的冰川融水占比更高,接近一半。乌鲁木齐河、伊犁河、塔里木河,这些滋养了新疆主要绿洲和城市的河流,源头都在冰川。
换句话说,新疆的城市和农业,建立在冰川融水的基础上。冰川的每一次退缩,都在动摇这个基础。
2050年:一个需要被理解的时间锚点
冰川退缩最直接的影响,是融水径流的变化。
直觉上,冰川融化了,水应该更多。这个直觉在短期内是对的,但在长期是错的。
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研究团队基于多源数据融合和多模型模拟,系统重建了天山6个流域20余年的冰川物质平衡过程。研究显示,2000年至2021年间,天山冰川整体呈持续负平衡状态,年均冰川物质平衡为-0.42±0.04米水当量,年均冰川融水径流量约为36.26亿立方米,约占流域总径流的31.45%。
关键结论在这里:天山冰川融水径流将呈现“先增后降”的阶段性特征,预计约在2050年前持续增加,之后逐渐下降。
“先增”的阶段,是冰川在透支自己。气温升高,冰川加速融化,释放出的水量确实在增加。但冰川的总量是有限的,融得越快,剩下的越少。到了某个临界点,冰川已经“瘦”到无法再提供更多的融水,径流就开始下降。
这个临界点,被形象地称为“拐点”。对于天山冰川整体而言,拐点大约在2050年前后。但这个平均值掩盖了巨大的内部分化。
天山北麓的河流,拐点来得更早。以面积小于1平方千米的小冰川为主的河流——博格达山北坡诸小河、乌鲁木齐河、头屯河等——拐点已过或正处于临界状态,或将在2030年前达到拐点。以玛纳斯河、霍尔果斯河、安集海河为代表的、分布有较大冰川的河流,目前冰川消融正旺,拐点将出现在2035年至2040年,之后冰川径流快速下降。
不同河流的“拐点时刻”不同,但方向是一致的:冰川对河流的补给和调节作用,正在走向减弱。

“短期充裕”背后的代价
拐点之前,融水增加带来的径流增长,看似是一件好事。
塔里木河流域的研究给出了一个乐观的数据:即使在冰川融水峰值过后,塔里木河径流在本世纪内仍可维持稳定偏丰的水资源条件。这为南疆的农业和生态用水提供了一个决策参考窗口。
但这个“窗口”的性质需要看清楚。融水增加,不是冰川“多产了水”,而是冰川在消耗自己的冰储量。就像一个人从存款账户里取钱,取出来的钱看起来是收入,但账户余额在减少。当余额降到一定程度,取款就会停止。
研究估算,在低排放和高排放情景下,到21世纪末,天山冰川累积物质平衡预计将分别达到-37.27米水当量和-56.54米水当量。这是一个巨大的“透支”规模。
更根本的变化在于调节能力的丧失。冰川之所以是“水库”,核心在于它能在丰水年储水、枯水年放水。当冰川退缩到一定程度,这种“削峰填谷”的功能就会消失。河流径流将更多地取决于降水,而降水是不稳定的。干旱年份可能更干,洪水年份可能更猛。不确定性,会取代调节能力。
冰在退,水的方式也在变
如果把视角从冰川本身拉回到地面上,会发现这场变化已经渗透到更具体的层面。
冰崩和冰川泥石流是直接的灾害风险。冰川加速融化会导致冰体结构不稳定,冰崩的频率和规模可能增加。冰川湖溃决洪水是另一个隐患——冰前湖在冰川退缩过程中形成和扩大,一旦溃决,洪水下泄的破坏力远超普通山洪。
水资源管理面临的则是一个更慢、更深层的挑战。过去新疆的水利规划,建立在冰川融水“稳定供应”的假设之上。水库设计、灌区规模、城市供水方案,都依赖这个假设。当冰川从“稳定供应”变成“先增后降”,过去的假设就不再成立。
2025年,天山冰川站建成了冰川模拟平台,完成了对新疆五大主要水系冰川及其径流变化和潜力的模拟评估。这套系统能预测不同流域的冰川径流拐点、峰值水量和衰减速度,为水资源调配提供数据支撑。但模拟和预测能做的,是让人提前知道会发生什么,而不是阻止它发生。
冰川在退,但故事没有结束
回到1号冰川。王飞腾说,这座冰川“或已处在临界点”。从1959年以来,它的径流量呈上升趋势,最近一二十年处于高位震荡。高位震荡,意味着它还在“取钱”,但账户余额已经明显变薄。
站在冰舌处,王飞腾对青年们说的那句话——“2026年夏季,你们脚下的这块冰就消失了”——不是修辞。它是对一个具体事实的陈述。冰川在退,每年5米,不算快,也不算慢。但它的方向是确定的。
这座“固体水库”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干涸。它会一点一点变薄,一点一点缩小,径流一点一点从“先增”转向“后降”。这个过程会持续几十年,足够一代人从青年走到中年。
问题在于,我们是否愿意在“先增”的阶段,为“后降”做好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