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度散去，你后悔骂他了吗？

热度退却，二刷之后，我再来聊聊春节档我最想聊的电影：

无名

为什么不聊另外两部票房更高的？因为关于他们俩的讨论太喧嚣了，各种诡异的角度都被聊滥，且很多都是跟电影本身无关。

你喜欢别人不喜欢的电影，以及别人喜欢你不喜欢的电影。都是平常事，吵到面红耳赤甚至杀心四起，就戏太过了。

如果说《深海》是我认为的春节档最佳电影，那《无名》就是我个人喜好的最爱。

这部原本非常作者、非常个人化的非商业大片，因为不够典型三段式的悬疑故事文本，因为流量明星的加入，以及非要闯入这个全民参与的春节档，让它承受了巨大争议。

代价是什么？是8亿票房。

作为业内最具声望的中生代导演，程耳上一部《罗曼蒂克消亡史》是近20年最佳国产电影的有力候选。

梁朝伟说，他和刘嘉玲在影院看完《罗曼蒂克消亡史》之后，就十分想跟程耳合作。

但集结了葛优+章子怡+浅野忠信+袁泉+韩庚+钟汉良+闫妮的《罗曼蒂克消亡史》，总票房才1.2亿，赔了大本。

而春节档是什么？

春节档的海量票房，不是由影迷撑起来的，而是由平时不怎么去电影院的观众撑起来的。

因此，春节档的赢家，不能说和电影优劣及演员咖位没有关系，但决定因素只有一点：

是否押中了最广泛的集体情绪？

是否能引发最大基数的共鸣？

这种集体情绪，首先需要一个普世的、通俗又不能显得观众太傻的故事打底——即使是一边刷抖音一边接电话也能看懂的故事。

而这个春节档，除了《深海》，其他几部电影都有意无意地在向他们认为的最广泛的集体情绪靠拢。

只是《无名》既没有这样的故事文本，程耳也不擅长去迎合那种集体情绪。

所谓最后的反转，其实一开始就昭然若揭——王一博不可能真的去演一个汉奸，比梁朝伟还不可能。

最终就导致了电影从故事推进到宣发层面的某种拧巴。

这种拧巴正是它不如《罗曼蒂克消亡史》的地方。

前几天，程耳导演在和贾樟柯的对谈里无奈地说：

累了，以后不想拍这么大声量的商业大片了。

类似的话，宁浩拍完《疯狂的外星人》之后，也说过。

而观众对《无名》最广泛的指责是：故弄玄虚。

前面绕那么多弯，拍那么多吃饭、聊天、走路，反复拍梁朝伟在夕阳下静坐发呆，花一分钟拍一条狗，有那个必要吗？

你可以觉得没有，但我觉得有，十分有。

事实上，《无名》有一个非常扎实的故事文本，一点也不“神剧”。

“异类”的是他留白和暧昧的叙事方式。

片中四个年份，1938、1941、1944、1945。观众需要稍微了解一点彼时的时局，了解四个阶段中汪伪、蒋、日寇和我党的不同格局，才能看懂人物关系，以及他们行事的动机，听懂几场关键饭局里真正聊的是什么。

大鹏饰演的唐部长说，回到1937年的状态？是什么状态？

日军部长总是强调，自己是石原派不是东条派，是什么意思？

梁朝伟中间两段同样说词的劝降台词，都是信息量巨大。

他又是为何在最后一场和日军部长的饭局上，公然挑衅？

都有逻辑密线，只是需要观众咂摸。

那个暗示自己是天皇子嗣的日本兵，以及最后日军部长说“他们甚至会优待我”，都有一定的史实基础。

细品体会他们每个人在具体环境下的选择，才是这部电影最大的魅力。

一开始梁朝伟“考察”黄磊的那场戏，梁朝伟说，欢迎你弃暗投明。黄磊愣了一下。

等后面你明白他们的人物关系时，就能品出那“愣”一下的微妙。

诸如此类“不明说，请细品”的细节全片皆是。

开场防空洞里的跛腿狗指的是什么？美军飞机上的精致犬又暗指什么？不明而喻。

电影虽然是非线性叙事，但导演把年份字样醒目地贴在屏幕上，其实是在降低观影门槛。

“难懂程度”比同样抗日背景的《罗曼蒂克消亡史》低了很多。

看似缓慢，但电影里每一处细节都有用，每一个人物都很精贵。

没有一处是无用的炫技。

戏份寥寥的江疏影除了美，真正的作用是她传递出了那份日本要人在上海名单。

最后一场激烈的打斗戏为什么要痛下狠手？那是因为门后有人在监视，不是“强行安排两位男主打一场”。

二刷之后，很多细节和精密设计都会浮现出来。

程耳其实有能力讲一个通俗意义上的精彩故事，他的毕业作品《犯罪分子》以及后来的《边境风云》，都有一个情绪饱满又细节充沛的精彩故事。

（对了，《狂飙》里的大嫂高叶，在《边境风云》里也有精彩演出）。

再后来，他更大的创作野心是叙事方法和视听语言层面的探索。

这也是为什么他几年才憋一部作品且票房都拉胯，却在圈内地位极高的原因。

视听层面，《无名》矫正了《罗曼蒂克消亡史》里的极致对称构图，有人认为这是退步或者是妥协，我则认为这是进步。

《罗曼蒂克消亡史》的视听精致到有点喧宾夺主了。

而《无名》无论是构图还是灯光还是调色，都更好地为故事服务。

人心摇摆，杀心或者恐惧，哀悼或者改变，无法用台词明说的，都在一帧帧光影里。

电影之所以叫电影，因为光影是它最重要的叙事手段，而不是台词。

我写到这里，当然不是说什么“观众不懂”。

只是想说，当一部有点“极客”的作品去招揽不属于他的观众，这就是必然的结果。

有人惊呼上当，有人惊为天人。

程耳是古龙，可观众想看的是金庸。

古龙写意，金庸写实。

误会大了。

但某种程度上，误解不仅是热度，不仅是交锋，也提供了一种全新的交流方式。

程耳会调整或坚定自己的创作方向。

观众也是如此。

希望这部自嘲的“超级商业片”结束后，程耳能重启他的中年男人小丧片《不浪漫》，贾樟柯主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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