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先生”二字成为绝唱:《先生们》,那些永不褪色的孤勇者
一枚1980年的猴票如今在拍卖市场上价值20万倍于发行价,而它的设计者却始终不愿被称作“大师”。在这个称呼泛滥的年代,真正的“先生”们正在悄悄退场。
“先生”这个称呼,在今天的语境里正变得越来越轻飘。
它可以是对陌生男性的礼貌称谓,可以是商务场合的客套用语,甚至在网络空间里,这三个字可能裹挟着戏谑与疏离。但当我们翻开环球人物杂志社主编,2024年出版的《先生们》,这个词汇突然有了千钧的重量。

01 汪曾祺:一个有趣的灵魂
汪曾祺的3个儿女叫他“老头儿”,汪家这种“没大没小”的家风源于汪曾祺的父亲。父亲抽烟时一次抽出两根,老子给儿子先点上火,父亲喝酒也给他倒上一杯。汪曾祺17岁写情书,父亲在一旁出主意。这种不同寻常的父子关系,使汪曾祺养成了自由散漫的个性。

考入西南联大后,感兴趣的课便上,听不进去的就逃,比如英语课、体育课。
西南联大学制是四年,汪曾祺却因为体育和英语不及格读了五年,即便如此毕业后还留校当了两年老师。他在学校也不爱上课,爱到处逛,泡茶馆,逛书店、裱画店。
连朱自清的课他都逃,因为朱自清上课的时候会带一沓卡片,他一片儿一片儿的讲,并且经常考试,汪曾祺呢,他从不做笔记,所以就记不住,回答不上来,干脆就逃课了。
但汪曾祺喜欢上闻一多的课。一般闻一多走进教室就会点上烟斗,边讲课边抽烟斗。并且闻一多上课很随意。讲起课来激情四射,写的板书里还有诗有画。往往闻一多在讲台上边讲边抽烟斗,下面的学生包括汪曾祺,也跟着吞云吐雾。但是他爱读书。
最喜欢汪曾祺的老师是沈从文,对汪曾祺影响最大的老师也是沈从文。沈从文只上过小学,而且他还是湘西口音,声音也小,既没有大学文凭,也没有学术专著。因为这个他在西南联大的同事,中文系的刘文典,就十分看不起沈从文。有一次日军轰炸警报响起,大家都跑出校园,刘文典在人群的看到了沈从文,便上前呵斥沈从文,他说:陈先生(陈寅格)跑是为了保国粹,我跑是为了保护《庄子》(刘文典是《庄子》研究专家),学生跑是为了保留下一代的希望,你啥都没有,你跑啥跑?
沈从文教课有点特殊,它不像一般老师的那样有条理的系统教学,但是他讲写作有他自己的一套办法。这一点儿,汪曾祺就非常喜欢,并且非常喜欢沈从文的文风。那时候汪曾祺发表的文章,都是沈从文把过关的。
1958年,汪曾祺被划为“右派”,被下放到了张家口的一个农业科研所。他居然还很得意,说做了“右派”,这一生就不平淡了。一般被划为“右派”回忆流放的日子,都是很苦涩的,“但在汪曾祺笔下,这段日子却显得诗情画意。其间,他还绘成了一本《中国马铃薯图谱》。以此可见汪老的豁达乐观。
在儿子眼中,父亲汪曾祺似乎是个非常乐观的人,他记忆中留存下的都是那些快乐的日子。风来草倒,雨泻泥下,不退缩,也不偏执。生活是很好玩的。
汪曾祺先生喜欢喝白酒,酒过三巡,喝得醉醺醺的,然后讲一些文坛趣事。1997年5月,汪曾祺先生因病77岁就去世了。半年前他还和定居香港的黄永玉等一些老友聚过餐。汪老的去世,应该和他烟不离手、酒不离口,有一定关系。
最遗憾的是汪老因为突然发病,没有留下一本完整的回忆录。
02 “艺术鬼才”黄永玉:不做标签的“老顽童”
“我是沈从文的侄子,但我是黄永玉”

2023年6月,99岁的黄永玉走完了他传奇的一生。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中,总不忘提及两个标签:“猴票设计者”和“沈从文的侄子”。但黄永玉生前最讨厌的,恰恰是这种简化。
“我是我,沈从文是沈从文。”他不止一次对来访者说。
这位“艺术鬼才”的人生,本身就像一部传奇小说。
1937年离开湖南凤凰老家,在福建集美中学读了两年书后,开始流浪到福建、江西,做过搬运工、瓷器工、教书,还参加过几个战地服务团。1948年跑到香港与妻子团聚,靠刻木刻、画速写谋生,后任《大公报》临时美术编辑,与金庸、梁羽生成了同事。1955年,周总理派人邀请他从香港到中央美术学院任教。
香烟《阿诗玛》原本是他的木刻作品《阿诗玛》。沈从文石碑由他树立,碑文写道: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凤凰古城沱江上的风、雪、雨、雾四座桥,也出自他的设计。他调侃徐志摩:就是为一些地方取个令人赞叹的好名,比如‘康桥’‘香舍丽舍’枫丹白露。然而黄永玉真正“出圈”,是因为一只猴子。
1980年,中国邮政发行第一枚生肖邮票,单枚面值8分,如今市场价值上万元,整版(80枚)接近百万元。这枚邮票的创作者正是黄永玉,人称“猴票之父”。他听闻后哈哈大笑,玩心大起,自改称为“猴票她爹”。

“我就是随手画的。”晚年的黄永玉提起这件事,总是一脸无所谓,“那时候谁想到能值钱?”
20世纪80年代,黄永玉回老家,参观当地酒厂。他觉得应为家乡出力,便为酒厂设计了酒瓶。但酒厂拿到作品后大吃一惊:那用黄泥巴烧成的粗陶器,毫不讲究,哪像酒瓶?黄永玉淡淡地说:“你们若觉得好,做出来我去北京推销;如若不好,退给我。”
看到这儿,大家能猜出来了吧?对,这就是如今的“酒鬼酒”。
后来酒厂做了3箱给黄永玉去北京推销,结果是轻轻松松售出,酒瓶本身就是工艺品,一块七的酒翻了3倍。黄永玉更进一步,更新了设计:扁扁的黄土陶罐子,像麻布袋缝成的口袋,还给酒起名“酒鬼”。他说:烟鬼、色鬼都不好,但酒鬼是个有趣可爱的名字。他还做了一副画“酒鬼背酒鬼”,画上题诗:“酒鬼背酒鬼,千金不显醉。酒鬼喝酒鬼,千杯不会醉。酒鬼出湘西,涓涓传万里。”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一家地方的小作坊酒厂,成了全国知名品牌。去年又联合胖东来,退出了“自由爱”“酒鬼”酒产品。
黄永玉的人生充满了“湘西人的刁蛮和豁达”。17岁时,他在泉州开元寺一带流浪,见玉兰树上花开得漂亮,便爬上去摘。一位老和尚看见,问他:“你摘花干什么呀?”黄永玉答:“老子高兴,想摘就摘。”老和尚说:“你瞧这花在树上长得好好的……”话未说完就被打断:“老子摘下来也是长得好好的!”老和尚又说:“你已经来了两次了。”黄永玉答:“是的,老子还要来第三次。”
最后老和尚邀他进屋坐,黄永玉见到桌上摆着丰子恺等人的书信,才知这“头顶秃了几十年、留着稀疏胡子”的老和尚竟是弘一法师李叔同,便向他求字。可没过几天,弘一法师圆寂,黄永玉嚎啕大哭。
黄永玉最初发表作品用本名黄永裕。后来表叔沈从文对他说:“‘永裕’不过是小康富裕,适合布店老板。应改成‘永玉’,永远光泽明透。”于是“黄永玉”这个名字便沿用下来。
这位“老顽童”90岁时出版自传体小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92岁开个人画展,95岁登上《时尚先生》封面。面对“大师”称呼,他总摆手拒绝:“大师满街走,我不是。”
03 摆渡人许渊冲:在翻译中再造诗美
他把“床前明月光”变成法语的十四行诗。
2014年,93岁的许渊冲获得国际翻译界最高奖项之一的“北极光”奖,成为亚洲第一位获此殊荣的翻译家。站在领奖台上,这位老人用流利的英语说:“我不过是个摆渡人,把中国美学摆渡到世界对岸。”
这个“摆渡”过程,耗费了他整整一生。
许渊冲最为人称道的,是他对古典诗词的创造性翻译。
据杨振宁的弟弟回忆,在他大哥杨振宁的高中语文课本上,看到王维《渭城曲》的“劝君更尽一杯酒”与李白《将进酒》的“与尔同销万古愁”被奇妙地拼接在一起:
“劝君更尽一杯酒,与尔同销万古愁。绝对!”
弟弟后来问杨振宁,为什么把王维的《渭城曲》和李白的《将进酒》中的诗句凑在一起,杨振宁说:那是父亲当年在安徽某小城一家酒馆看到的一副对联。
许渊冲听到这个故事后,便把这幅“对联”译成了:I would ask you to drink a cup of wine again,together we may drown our age-old grief and pain.(我想请你再喝一杯酒,让我们一起忘却那些陈年的悲伤与痛苦)。

许渊冲和杨振宁是西南联大的老同学。杨振宁的翻译着重写实,而许渊冲翻译古文则着重写意。1997年,阔别半个世纪的这对老同学见面后,还为了一句“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而争执。杨振宁不服气,因科学家重真实;而他说不过许渊冲,因为许渊冲写的是情、是美。
90岁时,许渊冲获得中国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96岁他登上央视《朗读者》的舞台,风采依旧,令人赞叹。
他翻译毛主席的“不爱红装爱武装”,将“红装”和“武装”分别译为 powder the face(涂抹脂粉)和 face the powder(面对硝烟),译得精妙绝伦。然而,这个在他看来完美的翻译,却被造反派批为“歪曲毛泽东思想”,甚至被用树枝抽打了一百下。
改革开放后的90年代,直译在中国翻译界颇为流行。许渊冲与许多翻译家都有过争论。比如他的师兄、同学曾批评他是“鸳鸯蝴蝶派”,认为他在翻译中加入了许多不必要的内容。在翻译中用了“酥胸”一词时,著名翻译家王佐良认为不妥,而许渊冲解释:若用“胸部”,可指女也可指男,失了美感。
若不了解许渊冲,或许不会想到他是位自信十足的“狂人”。他的名片上赫然印着:“书销中外六十本,诗译英法唯一人”。而在1978年改革开放之前的二十多年里,60岁前的许渊冲只出版了4本书;至今,他已出版中英法文学作品一百余部。接受采访时,他敢言:“我的翻译超越了毛泽东诗词原文。”他并不认为这是狂妄,坚信自己所说皆为事实,自己是对的。
在西南联大,许渊冲比汪曾祺勤奋得多,并对此颇为自得。他听过朱自清讲散文、沈从文讲小说、闻一多讲诗词、钱钟书讲英文,其中钱钟书对他影响最深。
许渊冲坚信翻译不是字对字的搬运,而是美的再创造。他花了整整二十年,将《诗经》《楚辞》《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全部译成英法韵文。面对许多人质疑他“不忠实原文”,他回应道:“如果翻译只是字典搬家,要翻译家做什么?”
04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小朋友”
著名儿童文学作家任溶溶,本名任以奇,1923年生于上海。其实“任溶溶”这个笔名是他从女儿那里借来的——1947年大女儿出生,起名任溶溶,此后他便开始用这个名字发表作品。
任溶溶创作了《没头脑和不高兴》等经典之作。在翻译方面,他同样成就斐然。他曾为翻译而“偷学”外语,苦学十年,从此投身翻译工作,一发不可收拾。《木偶奇遇记》《查理和他的巧克力工厂》《夏洛的网》《彼得·潘》等众多经典皆出自他的译笔。
2004年,他翻译的《安徒生童话全集》,成为摆进丹麦哥本哈根国家博物馆书店的唯一官方中文版本。
2019年,任溶溶获得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特殊贡献奖。
老先生曾动情地说:“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离开过小朋友。”
05 “我之所以年轻,因为文学不会老”
2019年,85岁的王蒙获得“人民艺术家”国家荣誉称号。授勋仪式上,这位前文化部长幽默地说:“我得赶紧写点新东西,不然对不起这个称号。”
从19岁写下处女作长篇小说《青春万岁》,后发表《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被划为“右派”,1986年当官任文化部部长,钻研《红楼梦》《论语》《老子》《庄子》,从古典智慧中寻找现代启示,到发表中篇小说《奇葩奇葩处处哀》,王蒙的创作生涯跨越66年。

“很多人问我保持年轻的秘诀,我说很简单——文学。”王蒙在《先生们》的访谈中分享道,“写作让人必须不断思考、感受、更新自己。”这种“更新”的能力,在王蒙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2015年,81岁的王蒙突然在《人民文学》发表中篇小说《奇葩奇葩处处哀》,描写当下老年人的情感世界,语言犀利幽默,让评论界惊呼“王蒙又变了!”
06 面壁十年守敦煌,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2019年,国家荣誉称号颁授仪式上,出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81岁的樊锦诗。主持人念出她的颁奖词:“扎根大漠40余年,为敦煌文物保护做出杰出贡献。”
“面壁者”——媒体喜欢这样称呼她。

1958年,樊锦诗考上北大历史系学习考古专业。毕业后受老师嘱托,她与几位同事一起撰写敦煌的第一部考古调查报告。刚到敦煌时,并非如许多媒体所说:本可留京工作,却选择了千里之外的敦煌。第一次看到莫高窟,便觉得“这辈子就是这里了”。
《先生们》一书中透露了真实情况:樊锦诗到敦煌研究所后,工作一停便会胡思乱想,想北京,想上海,想她的爱人。巨大的孤独感和失落感,屡屡将她推向忧郁的深渊,甚至好几次想过离开敦煌。
敦煌条件极为艰苦:住土房、喝碱水、常年风沙。同事来了一批又走了一批,但樊锦诗最终坚持了下来。“壁画在一天天老去,我得抓紧时间。”
她最担忧的,是旅游开发对文物的破坏。
1998年,樊锦诗成为敦煌研究院院长。面对有关部门要将莫高窟捆绑上市的建议,她坚决反对:“敦煌是国家的遗产、人类的遗产,决不能拿去做买卖。”面对每年激增的游客,她组织推动实施游客预约制与数字展示中心。
2014年,莫高窟数字展示中心建成。两年后,“数字敦煌”项目上线,全球观众得以在线观看30个洞窟的高清图像。
2019年,樊锦诗自传《我心归处是敦煌》出版,讲述了这位先生的一生。感兴趣的朋友可以一读。
07 “我的一生,都在诗词里活过”
叶嘉莹的客厅墙上,挂着一副对联:“以无生之觉悟,为有生之事业;以悲观之体认,过乐观之生活。”这24个字,几乎概括了她坎坷而丰盈的一生。

1924年生于北京的叶嘉莹,17岁以优异成绩考入辅仁大学国文系。师从古典文学大师顾随期间,她的诗词才华初露锋芒。然而命运却在此时露出狰狞面目。
24岁结婚,婚姻生活并不幸福。
她在一次访谈中坦言:“我和先生是旧式婚姻,没有什么感情。”更残酷的打击接踵而至——丈夫和女儿在加拿大车祸中双双离世。
“中年丧夫,老年丧子,人生大悲我都经历了。”叶嘉莹在回忆这段往事时,语气平静得令人心痛。
她把所有痛苦,都化作学术研究的动力。
1948年,叶嘉莹随丈夫去了台湾,后来又到了美国,再到加拿大,一直无法回到大陆,期间她先后在哈佛、密歇根、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任教。她用英语讲授中国古典诗词,让无数西方学生领略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含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壮阔。
“诗词拯救了我。”叶嘉莹常说,是杜甫的“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让她理解离别的永恒;是李商隐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让她学会与遗憾和解。
直到1974年,叶嘉莹才在阔别26年后,再次踏上大陆的土地。
2018年,94岁的叶嘉莹将自己的全部财产1800多万元捐赠给南开大学,设立“迦陵基金”支持中华古典文化研究。记者问她为何如此,她答道:“我对金钱没有概念,我只知道,诗词比生命长久。”

合上《先生们》下册,那些身影依然在眼前清晰:汪曾祺在茶馆里写作,许渊冲在台灯下翻译,任溶溶为孩子改稿,叶嘉莹在讲堂吟诗,黄永玉挥毫画猴,王蒙敲打键盘,樊锦诗仰望壁画。还有张仃、穆旦、周令钊、吴冠中、常沙娜……
他们来自不同领域,有着不同经历,却共享着同一种精神质地——对自己所爱之事,有种近乎固执的专注;对时代浮沉,有种超然的清醒;对“大师”“泰斗”之类的标签,有种本能的警惕。
“先生”二字,在这些人物身上恢复了它最本真的含义:先于时代而思考,生于世俗而超越。
在一个崇尚“短平快”、追逐“流量密码”的时代,这些“老先生”们用自己的一生证明:真正的价值,往往需要面壁十年甚至数十年的孤独坚守;真正的创造,常常来自对潮流的适度疏离。
当我们沉迷于速成的成功学,习惯于用价格衡量一切价值时,这些“不肯退场的孤勇者”的存在本身,已经成为一种沉默的诘问:
在一切都可以被计算、被交易、被速成的时代,那些需要数十年沉淀的技艺、需要一生坚守的信念、需要数代人传递的文明,究竟该安放何处?
也许答案就在书中——在那些书页间,在那些深夜的灯光下,在那些看似“过时”的执着里。文明的火种,从来不是在广场的焰火中传递,而是在寂寞的守夜人手中,一点一点,燃亮漫漫长夜。
汪曾祺在回忆西南联大时写道:“日本人炸,我们读。”这六个字,或许正是所有“先生们”留给这个喧嚣时代的最好箴言——无论世界如何喧嚣,总要有人,安静地读下去,写下去,画下去,守护下去。
因为文明延续的密码,就藏在这份“炸不垮”的安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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