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
母亲买回半斤河虾,养在清水里。虾太小了,半透明的身子,须子却长,在水里一弹一弹地游,像谁撒了一把碎玻璃。
我趴在盆边数,数到第十七只就乱了——它们总在动,忽而弹到东,忽而弹到西,没个消停。母亲说:“别数了,下锅一炒,红的红,白的白,都一个味。”
母亲做虾最拿手的是油爆虾。锅烧热,油倒下去,虾沥干水往里一倒,“刺啦”一声,满厨房都是鲜气。虾在锅里迅速弯成月牙,由青转红,像被晚霞染过。母亲撒一把葱花,颠两下锅,起锅装盘,前后不过两分钟。我伸手偷一只,烫得在两手间倒来倒去,到底塞进嘴里,壳脆肉甜,连头都能嚼嚼咽了。
小时候吃虾,母亲总把虾仁剥好放我碗里,自己嘬虾头,说:“虾头最鲜,你们小孩不懂。”后来我才知道,哪里是不懂,分明是舍不得。一只虾就尾巴上那点肉,剥起来费事,她怕我嫌麻烦不肯吃。
去年搬家收拾冰箱,翻出一袋冻虾,还是母亲春天寄来的。解冻后虾肉有点散,我照她教的方法,打了两个蛋清抓匀,又拍了点淀粉,下锅一滑——虾仁还是嫩滑弹牙的,只是怎么吃,都觉得少了点味道。
给母亲打电话说起这事,她在那边笑:“虾要活蹦乱跳的才好吃,冻过的怎么都不行。”顿了顿又说,“等你下次回来,我去早市给你买刚捞的,十块钱能买一大兜。”
其实我知道,早市上的虾早不是野生的了,都是养殖的,个头均匀,颜色也好看。但母亲挑虾的样子还和从前一样,弯着腰凑近盆沿,专拣那些弹得最欢的,嘴里念叨:“小的好,小的入味。”
虾这东西,活着时弹得再高,入了锅也只剩一弯红。可就是这一弯红,能让人想起家的颜色。母亲不懂什么叫“爱”,她只会把虾一只只剥好,堆在我碗里,像堆一座小小的山。

当前文章无评论,是时候发表评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