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
我家院子里有一棵梨树,是爷爷年轻时栽的。树干粗壮,皮皲裂着,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每年三月,一树白花,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母亲扫花瓣时总念叨:“开这么多,能结几个?”
梨熟在八月。摘梨要趁早,天蒙蒙亮,爷爷搬出木梯,靠在树干上,颤巍巍爬上去。我在底下仰着头,看他在枝叶间摸索,摘一个,往下扔一个,我兜着衣襟接。梨落下来沉甸甸的,砸在怀里,带着露水的凉。有一年我没接住,梨摔在地上裂成两半,汁水渗进泥土里,甜味漫开,蚂蚁很快就围过来了。
摘下来的梨要放几天才好吃。刚下树的梨硬邦邦的,咬一口涩嘴。母亲把它们码在竹筐里,搁在阴凉处,说“等它们把魂收回来”。过个三五天,梨皮变黄,摸上去软了些,这时候削皮,刀一碰,汁水就顺着刀刃淌。我蹲在筐边啃梨,汁水顺下巴滴到衣襟上,母亲看见了就喊:“拿碗接着!”
爷爷年纪大了以后,爬不动梯子了。摘梨的事交给我爸。爷爷就坐在树下藤椅里,仰头看,嘴里指挥着:“左边那枝,那枝上还有几个大的!”有一回我爸没听清,摘错了枝,爷爷急得直拍扶手:“瞎搞!那几颗还没熟呢!”
去年爷爷走了。梨熟的时候,我爸一个人架梯子,一个人摘,一个人往筐里码。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兜着衣襟接梨的样子。我爸摘完最后一个,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爷要是还在,又该嫌我摘错枝了。”
我们都笑了。梨还是那棵树结的梨,甜里带着一丝酸。只是树下少了个人仰头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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