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丽颖把红果短剧告了。11月10日下午，这起肖像权纠纷案在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云法庭开庭，被告包括红果短剧运营方北京笔墨留香科技有限公司、其股东北京抖音信息服务有限公司及自然人史某伦。据企查查及多家媒体披露，赵丽颖方诉请停止侵权、公开致歉并索赔共计81万元，被诉的原因是平台内短剧被指未经许可利用AI换脸技术，使用其肖像进行商业引流。案件尚未宣判，但它把一个此前主要流传在维权博主和兼职群里的词推到了台前：盗脸。大皖新闻中网传播
你的照片确实正在被一条明码标价的产业链收走、加工、卖钱。新华社旗下"新华视点"的调查发现，社交平台上公开挂着收购人脸数据的帖子，要求提供高清正面、侧面、全身照和实拍视频，肖像授权一年的价格只要100到200元；也有制作方按次付酬，单次几百到上千元不等。显微故事11月10日的报道里，河北乡镇的全职妈妈李意在一个兼职群接了"收脸"单——对着手机拍几张照片、一段30秒视频、录一段指定语音，签一年授权合同，拿300元。新华视点显微故事
你的脸是怎么离手的
普通人失去自己的脸，通常不靠黑客，靠的是日常动作。第一种是接单：好评返图、寄拍任务要求必须有本人和产品的实拍，照片交出去后进了谁的素材库，没人说得清。第二种是公开爬取：北京互联网法院调研发现，侵权方会批量爬取目标人物发布在网上的公开照片、视频，再用AI工具提取人脸特征和面部表情，进行局部微调、弱化、融合，刻意降低可识别度——既蹭到"像"，又躲开识别。新华社报道中，汉服妆造师白菜和模特七海的脸出现在同一部AI短剧里，七海两年前发布的一组照片连嘴边的痣都被复刻进了角色。第三种更隐蔽：有人拍了一套写真，脸进了短剧；有人替品牌拍过一次广告，肖像随后接连出现在品牌后续的线下素材里。新华视点
制作方盯上普通人，某种程度上是"吃过亏"后的转向。明星关注度高、法务专业，偷明星脸的代价正在变高，于是打起了普通人脸的主意。
一张脸为什么值钱：每天1500部AI短剧的原料缺口
盗脸不是技术癖好，是成本账。据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发布的《微短剧创作指引》，2026年上半年各平台共上线微短剧36.7万部，平均每天超过1500部AI新剧涌入市场，占比超过74%。AI拉低了制作门槛，却拉高了另一样东西的稀缺度：像真人的脸。人民网
从业者给出的解释很直白：只靠文字提示词生成的角色，五官比例、表情在多镜头之间难以保持一致，样貌高度同质化，观众已经吐槽"AI短剧都是同一张脸"；要生成稳定、自然、能连续用几十集的"仿真人"，需要真人脸做参考素材。DataEye数据显示，漫剧百强榜里AI仿真人漫剧的占比从2025年初的约7%涨到今年3月的超过60%。新华视点
算上账更直观。据显微故事从AI短剧公司和MCN机构多方了解到的行情：用算法从头"捏"一张能用的脸，需要针对同一角色准备几十张多角度图稿反复约稿、建模，成本数百元到上千元；买一张真人授权的素人脸，200到1000元签一年，AI只需微调就能反复调用；一条真人实拍的专业带货视频按秒计价、每秒100元左右，而AI只需上传真人的正面、左、右脸、产品的素材、输入提示词，十分钟就能出一条成片，价格不到10元。于是"收脸"成了短剧和带货两条流水线的共同上游——被卖掉的脸，主要流向这两个地方。显微故事
今年10月，演员吴越公开发声，控诉账号"花姐美肤日记"用AI克隆她的脸和声音推销护肤品，相关商品累计销量达16492件、销售金额粗略估算超130万元，涉事账号随后被永久封禁。央视网刊发的律师解读指出，即便视频标注了"AI换脸"，只要面部等外部形象与本人直接关联、具有充分指向性，仍构成肖像权侵权。经理人杂志央视网
盗走的脸还不止流向娱乐。央视此前曝光一批专盯老人的AI鉴宝骗局：批量生成的鉴宝视频把老人引流进私域直播间收割，近千名老年人受害，有人两个多月就被诈骗2万多元，涉案金额超千万元。山东青岛警方破获过利用AI技术合成带有"摇摇头""眨眨眼"的动态人脸视频5万多条、用于骗过人脸检验系统的电诈黑产。AI换脸合成不雅照敲诈"本人"的案件也被多地律师点名。脸在黑产里的用法，远比出现在一部爽剧里多。显微故事央视网
"正规卖脸"是解药吗：进过模型的脸，删不掉
行业给出的"体面方案"是把盗脸变成卖脸。国内出现了只做撮合的AI肖像授权平台：成都的"新爪"上线两个月撮合约70单、交易额约4万元；深圳的"ActID"今年3月上线以来约300名用户完成人像授权；爱奇艺4月推出AI艺人库，宣称首批超100位艺人进入授权体系——随后有艺人表示并未真正授权。海外有约2000名用户把数字肖像挂上授权平台Twinnin，按显微故事报道，演员每年付14.99美元上架、工作室按月订阅采购，最高档每月1200美元；定位"签署数据基础设施"的SignSplit宣布种子轮融资4亿美元、估值10亿美元。吴启华授权AI把自己还原成20岁的样子，游本昌、王祖贤、戚薇也先后授权了AI肖像。显微故事
看起来比"300元卖一年"规范得多，但它只改变了钱怎么分，没有改变脸被拿去之后会发生什么。行业里工程师称之为"遗忘"的问题至今没有工程化解决方案：AI一旦在训练里"见过"一张脸，就很难再把它忘掉，删除原始照片、关闭授权入口、在合同里写"到期终止"，都只能停止新的采集，已进入模型参数的面部特征删不掉。合同能保证"每一单采购需确认"，管不住采购方把脸拿去训练，更管不住这张脸在海外短视频、直播、跨境电商素材里流转几手——授权人连自己的脸被用在哪里都不会知道。想维权，就得先证明内容里的脸"可识别为"自己，而训练日志、调用记录、采购合同恰恰都攥在平台和机构手里。这也是为什么签约卖脸的短剧演员们开始意识到：不卖，脸可能被盗着用；卖了，去向同样不由自己决定。显微故事
规则正在追上来，但卡在"可识别性"
这一年多，针对AI盗脸的规则链条密集收紧。2025年9月1日起施行的《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要求，发布AI生成合成内容应当主动声明并使用标识功能进行标识，恶意删除、篡改、伪造、隐匿标识被明令禁止。今年9月，《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正式实施，这是国内首部微短剧领域专项部门规章，AI生成的微短剧须在每集明显位置添加提示标识。9月7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这是首部由国家最高审判机构发布的涉人工智能司法裁判规则文件，聚焦AI换脸、仿冒名人带货等行为的裁判规则与责任边界。多位法律从业者指出，这份意见把"可识别性"作为判断肖像侵权、减轻权利人举证压力的关键标准。知乎人民网央视网
司法判例已经先走了一步。今年3月，北京互联网法院通报一起因AI换脸短剧"神似"知名演员引发的肖像权纠纷案：制作方因擅自深度合成高度相似形象被判书面致歉并赔偿经济损失，短剧播出方因未尽合理审查义务同样担责。这条"平台连带责任"的裁判口径，正是赵丽颖案最受行业关注的原因：她没有只起诉制作小公司，而是把红果运营方和抖音一并列为被告，压缩了平台以"用户上传"主张避风港的空间。新华视点
监管的态度同样在11月变得明确。广电总局在2026中国广播电视精品创作大会微短剧论坛上重申"扶持真人剧，规范AI剧"，并表态将持续加大对AI洗稿、盗版翻拍、未经授权使用肖像声音等侵权行为的打击。据新华社报道，4月2日中国广播电视社会组织联合会演员委员会已发布声明：未经本人书面正式授权，任何主体严禁擅自采集、使用、合成、传播相关影像、声纹，即便标注"非商用"“个人二创”，亦不构成侵权免责依据。平台自己也动过刀——据显微故事报道，红果短剧7月连发两道公告，要求一部剧的主要角色具备清晰的形象区分度、避免"高频AI脸"；10月，红果集中处置了20426部存在低质和同质化问题的微短剧。人民网知乎
对普通用户来说，这套规则意味着几件可以立刻使用的行动。新华社报道中律师的提醒值得逐字看完：签"收脸"单时，应留意合同中可能存在的"霸王条款"，明确授权内容、范围、期限、使用方式，且不将授权内容用于违法用途。具体地说，对"一次买断、无限使用"、把AI训练、转授权、跨境投放都含糊带过的条款直接拒绝；日常发布的照片视频注意留存原始素材和首发记录，这是日后证明"可识别性"的关键弹药；一旦被盗脸，先录屏固定内容、账号和链接，再走平台投诉——按红果的规则，出品方在72小时审核期内拿不出素材合规证据就会被下架，这一步成本远低于诉讼。新华视点
尚未判完的先例
赵丽颖案还没有宣判，81万元诉请和"平台+母公司共同被告"的结构，会成为AI短剧盗脸侵权责任划分的又一个风向标。在它之前，规则已经补齐了标识、备案、裁判标准这些骨架；真正悬而未决的，是那套"进过模型删不掉"的技术事实如何被约束——只要它还在，普通人的照片在黑产账本上的价格，就不会只停在100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