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里捞了一个月,靠表背三个字认出他

飞机中弹,跳伞环就在右手边。他没有拉。
这不是他不会跳伞。半年多里他跳过两次,两次都成功落地。这第三次在武汉上空,飞机遭遇5架敌机围攻,战况胶着,枪林弹雨中,一颗子弹击穿风挡,打中了他。胸口传来剧痛,他咬紧牙关吼道:拼了。右手松开跳伞环,猛地一拉方向操作杆,调转机头,撞向敌机。
那年他22岁,中国空军第4大队第21中队的少尉飞行员。
他跳过两次
第一次往下掉,是1937年9月的南京上空。他开的是一架2405号“霍克”,机身中弹,一直掉到离地面只剩一百多米。他把发动机停了,靠滑翔找地方落。飞机撞在一棵大树上,人被甩出座舱,卡在树杈里。鼻梁骨断了,胸口和肩膀都伤着。他活了下来,后来又能飞。
第二次是1938年4月10日。他从台儿庄方向侦察回来,半路遇上日机。就他一架,打到最后撞毁日机1架,然后跳伞落地,人没事。
两次死里逃生,两次又坐回驾驶舱。
跳伞对飞行员不是丢人的事。飞机没了可以再造,人没了就没了,能跳就跳,这是这一行的常识。

一个跳过两次伞的人,第三次不跳,总得有个别的理由。
那天之前
陈怀民原名陈天民,1916年12月25日生在江苏镇江白莲巷29号。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打起来,16岁的他投笔从戎,进了十九路军编组的学生抗日义勇军。1933年1月考进杭州笕桥中央航空学校,1936年毕业,编进中国空军第4大队,当少尉飞行员,改名陈怀民。

1938年4月29日是日本的天长节,天皇生日。日军要把一场空中大捷当寿礼,派海军航空兵团的飞机越过鄂赣边境,向武汉进袭。这一仗中国空军不是单独打的,中苏空军联手,苏联志愿队同时参战。

4月29日这天,陈怀民是第几次升空迎敌,档案里没记。从16岁投笔从戎到这天,六年。
五分钟,一架
那天下午,武汉三镇的人都在仰头。空战就在城市正上方打,有人爬上楼顶,有人爬上树,看飞机互相咬着尾巴翻滚。
陈怀民把战机直接插进敌机群中央。

中国军网记下了那几分钟。他左冲右突,开战不到5分钟击落1架日机。
打下这一架,他引起了敌人的关注,自己成了靶子。5架96式舰载战斗机围上来,机枪打穿座舱,尾翼被打碎,他胸口中弹,油箱起火。
按常规,这时候该跳伞。
他没跳。
多家史料记的是同一个动作。他猛拉操纵杆,机身拖着浓烟翻转180度。迎面,就是刚才从后方扑上来的那架敌机。
一声巨响,两团火从3000米高空坠向长江。坠落点在武汉青山与天兴洲之间的江面。
另一团火里坐着日军王牌飞行员高桥宪一,隶属日军佐世保第十二航空队,日方称他“红武士”。
巨响过后,陈怀民成为世界空战史上与敌机对撞的第一人。
他牺牲时年仅22岁。
这一仗打成了什么样。

此后一个多月,日机没敢再来武汉。
一封信
人们在高桥宪一的衣袋里发现一封信和一张照片。信是他妻子美惠子写的。
信里有一句:“做了飞行士的妻子,总是过着孤凄的日子……光是死并不是荣誉的事,我是祈求着你十分小心地去履行你的职责。”
这封信转到了陈怀民妹妹手里。她本名陈天乐,兄长死后改名陈难。

她读完信,给美惠子写了一封5000多字的回信。信里有这样的话:
“怀民哥坚毅地猛撞高桥的飞机,和高桥君同归于尽,这不是发泄他对高桥君的私仇。他和高桥君并没有私人的仇恨,他们只是代表着两种不同的力量粉碎了他们自己。”
“我告诉你,我家里的父母都非常深切地关怀你,像关怀他们的儿女一般,不带一点怨恨。”
陈难的老师先把信拿给郁达夫看。郁达夫只改了几个错别字,留下一句:“心灵之作,不必修改。”这封信随后在《武汉日报》上连载,又被译成多国文字向全世界广播。
一个月的长江
战机落江,人没找到。百姓在江里反复打捞过,都没见着。

陈怀民的遗体一个月后才被打捞上来。有资料记,发现他的是长江阳逻段的渔民。辨认的凭据是他手腕上的空军手表,表背刻着“陈怀民”三个字。
1938年,国民政府在汉口为他举行追悼会,2万多人到场。日子有两说,多数记6月5日,人民网一篇记5月29日。周恩来代表中共中央驻汉办事处送来花圈,挽联写“捐躯报国”;另送横幅,上书“义薄云天”。朱德、彭德怀的挽词是“精忠神勇”。
他最初葬在武汉青山,1953年迁到石门峰的中国抗日空军烈士墓园。

武汉把汉口原南小路改名为“陈怀民路”。这条路后来改过别的名字,1985年为纪念抗战胜利40周年,才又改回“陈怀民路”。

镇江也把他出生的地方命名为“怀民村”。2015年,他入选民政部公布的第二批600名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群体名录。
88年过去,长江还是那条长江。武汉那条叫“陈怀民路”的街,一头接中山大道,一头通胜利街。走在那条路上的人,有几个知道,1938年4月29日下午,天上那架翻过来的飞机里坐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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