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产区茶山寻访:茶有香气,还有土地给它的一股劲儿劲儿
开端:
今年1月转行从事茶行业,这几个月猛扎进去学习,四月又去了几个茶叶产地走了走,深有感触,回来后很想把关于茶的思考写一写。
其实在这篇之前,我先写了一篇关于从“香气、汤感、体感”三个分维度选茶的文章,只不过配图实在麻烦,还没搞定,就先没发出来。前一篇算是检验我这几个月学茶的“毕业论文”、“方法论”,现在这一篇就是把我在山里看到的、摸到的、闻到的那些鲜活的东西,融进去。

因为从祁门红茶产地黄山祁门,和太平猴魁核心产地猴坑村回来之后,对于“茶”,我又有了更深的理解。
闻香:当我亲眼看见一群人摆摊一样选茶
讲真,没入行之前,茶叶高昂的价格让我没法想象它能像土特产一样摆在集市上。到祁门的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去了当地的茶叶集市,茶农们带着自己夜里加工好的干茶,像赶集一样把一袋袋茶叶敞开摊开,摆成一排排的摊位,选茶的茶商、茶客就在这些摊位间穿梭,一条普通的街道被改造的空气中都充满了浓郁的茶香。
选茶的场面很有意思,那些经验老道的选茶人抓起一把茶,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一口气,有的眉头还微微皱着,我估计他们在心里默默判断手里这把茶干香里的层次,是花香为主,还是蜜香?香气是上扬的,还是沉在底子里的?有没有夹杂不该有的青气或者闷味?
中意的马上就开始谈价格,不中意的默默撒掉转下一家,这些选茶人真的可以说一句“我的鼻子就是尺”
。整个集市上这种“闻香”的动作此起彼伏,衬着我这个半小白像个茫然的愣头青。
茶商们选到满意的干茶,下一步就是去冲泡鉴茶了,我厚脸皮地跟在一个大哥身边一同去了。滚水冲下去没几秒,茶的香气就从碗里炸开了,之所以说“炸开”,是因为香气出现的足够快,热心大哥一边品茶一边给我解说,茶的湿香和干香是截然不同的,且同一款祁红,不同山头长的,不同师傅做的,香气也会天差地别,这就为什么说茶的工艺很重要。所以选茶,干香满意了只是第一步,湿香一出来,差不多就能定下来了。
汤感:从一篇鲜叶长成的味觉触动
茶,光有香气不够。在茶区待了几天,我有很深的感触:汤感这件事,它不是凭空而来的,是一开始就注定的。
在祁门的制茶工厂里,每天能看到采茶工从山上下来,下午就背着沉甸甸的袋子来承重。那些刚采下的鲜叶,绿的发光发亮,勃勃的生机从颜色就透出来,摸上去凉丝丝,捧一捧有种手插进米缸的爽感。

鲜叶一袋袋地被倒进一种圆圆的竹编大容器里,师傅说好像叫“水筛”,当地口音我只能听懂六七分,是用来摊晾萎凋的。旁边还有那种自制的带轮子的方形木盒子?像推车,一个接一个拉着走,也堆满了鲜叶等待进入下一道工序。

我印象特别深的,站在发酵车间里,不同阶段的茶叶,有的刚刚泛红还带着绿;有的已经完全变成了均匀的深褐色,空气中的味道复杂又特别,有叶子的“涩”味,也有一些发酵的“润”,不太好形容,总之从此茶叶就告别“植物状态‘了。

我问制茶师傅,制作过程中要把控哪些环节呢?说很多,比如萎凋走水有没有到位?揉捻有没有既让茶汁析出又没破坏叶脉?发酵的程度拿捏的怎么样?每一步都不能马虎,每一步都在为一杯茶的”汤感“埋伏笔。整个过程把控的好,茶汤入口就是饱满的、有骨有肉的,柔滑中带一点嚼头(这个说法我觉得蛮抽象的);做的不好,茶汤就是薄的,水水的,咽下去就没了,留不下什么东西。(这个说法我大概理解为味道浅薄、寡淡,且没有余韵?)

虽然他说的我觉得多少有些抽象,但是喝真能喝出差别来。尤其是后来到了太平猴魁的核心产区——猴坑村,感觉更明显了。
这个村子,妈耶,简直是“与世半隔绝”,不夸张,从村子着头到那头,要坐船穿过一个湖,没有船想走都走不了。

村子规模不大,不多的几十间土房子就建在山脚,房侧屋后全是陡峭的茶山,抬头看那不低的海拔感觉都有些压头顶,太近了。
有一天早上,我不得不勤快了一次,跟着采茶工一起爬茶山,看看她们怎么采茶。那简直是我爬过最难爬的山。

或者说那根本不能叫做爬山,根本没有路——没有砌好的台阶,没有平整的步道,只能沿着茶工们年复一年踩出来的小路,脚下是湿漉漉的烂叶子、崎岖但滑溜的石头和时不时踩塌的烂泥沙。尤其清晨露水最重的时候,稍微踩不实就打滑,坡还陡的我脚踝几乎要折成45度往上,爬几步就心跳到嗓子眼,眼前一阵阵发黑。

中途扛不住我歇了一会,同行的女茶工们都笑话我,然后步履不停地继续上山了。她们说已经习惯了,每年采茶季二十多天,每天都要爬。每天都要背着竹篓,在凌晨五六点的这片茶山上,采下最鲜嫩的芽叶。看着这要我半条命的茶山,我以后尽量不吐槽茶叶贵了,太不容易了。当我们悠然品着茶,无论是闲适还是风雅,其实都来自于这样一天天的攀爬。

尤其是太平猴魁这样的高山茶,越是贵价、越是难用工业代替人工,一罐一罐的茶叶都是一篓一篓的鲜叶背下来的。
体感;一双老茶工的手教会我的
太平猴魁的茶农,很多都是做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师傅,大多也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农户。我借住的那一家,师傅已经制茶二十多年了,他说:“二十多年了,就是养个家糊个口,发不了财”。他老婆说她们家是种稻子的,以为嫁了做茶的条件能更好一点,也没强多少。看来无论种地还是种茶,务实还是高雅,第一手生产它们的人,都不是最受益的人,有点感概。
不过二十多年做同一件事,已经不能叫做熟练,而是手上有了“神”。有一天碰到了一个小难题,前一天下过雨,采回来的青叶带着“水气”,比平时更难处理。同行一位懂行的朋友说:“水气重,得用能锁住香气和滋味的做法。”师傅很得意,说不同状态的叶子当然有不同的技巧,抓了一把叶子给我们示范了一下。还是那个杀青的深铁锅,还是那双手,但手法不一样了——在翻炒过程中,我看到他的手势明显比平时多了一个“往下压”的动作。就这一个看着不起眼的改变,让茶叶能在合适的火候里,逼出多余的水分,又不至于伤了筋骨。
看起来是“压一压”那么简单,但我知道,那个变通,是二十年才打磨出来的分寸感。不同的人上同样的手,出来的茶就是会不一样。力道差一点,时机差几秒,香气和滋味就完全偏了。
从杀青锅里出来的茶叶,还是半软的一团。下一道工序,是做形——女工们把茶叶一根一根地理顺、捋直、压扁、捏尖。配合制茶师傅,把那些刚刚杀青、还软塌塌冒着热气的叶子,慢慢的修理成一堆堆挺秀的太平猴魁。


整个画面太有创造美了。如果大家都能身临制茶现场,虽然是农家工厂,屋子很简陋,但是看着一片片茶树叶子,从还在茶树上的鲜绿,经过滚烫的锅、粗糙有力的手掌、最后在另一双灵巧的手中成型,变成一杯能舒展吐香的叶子。这个过程走一遍,对于什么是“好茶”,每个人都会有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深刻理解。

那几天喝到的太平猴魁,是名副其实新鲜出炉的,入口那股鲜爽之气,能从舌尖一下窜到喉咙。这边世世代代制茶的农户很热情,还都喜欢考考我,动不动邀请我参与鉴茶,问我今天的茶和昨天的比有什么区别?那种细微的差别属实是难为我了。不过有一份很明显的体感,刚从锅里炒出来没多久的茶,喝一杯,总觉得有一股从胃里升腾起的暖意,我称之为“茶叶生命形态转变带来的能量转移”,喝起来劲劲儿的。

小结:选茶不只是闻一闻,喝茶不只是咽一口
从茶区回来之后,我发现自己喝茶的心态发生了变化,一丢丢。以前拿起一款茶叶,先去闻闻那股香味,琢磨喝起来会不会也这么香,喜欢不喜欢。现在,我偶尔会想,这一片叶子是几点钟离开的茶树?采摘那天有没有下雨,还是艳阳高照?

我感觉我已经从一个小白,开始真的融入这一行,喝茶不再是单纯的咕嘟一口接一口,而是学会了用舌头去承接它的厚度,用身体去感受它的暖意,心境也更踏实了。香气也好,汤感也好,体感也好,其实都是引导我们回到原点——去理解一片叶子的来时路,也看清自己此刻最想要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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