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交通站:为什么这部“抗日神剧”能封神?

“皇军没来的时候你欺负我,皇军来了你还欺负我,那皇军他妈的不是白来了吗?”
这句台词出自侦缉队队长贾贵之口,如今已成为互联网上经久不衰的经典梗。说出这句话的《地下交通站》,在豆瓣上拿下了9.4分的高分,与《武林外传》《亮剑》《大宅门》等经典作品比肩。
然而,这是一部“抗日神剧”——敌人愚蠢透顶,英雄无所不能,剧情夸张荒诞。按照常理,它应该被骂得体无完肤。可它偏偏没有被骂,反而成了无数观众心中的“神作”。为什么?
一、它是“神剧”,但不是“抗日神剧”
首先要厘清一个概念:《地下交通站》是“神剧”,但它的“神”是“神奇的神”,不是“神经的神”。
这部剧讲述的是1942年前后,几位共产党员以冀中安邱县城的一个驴肉馆“鼎香楼”为掩护,与敌伪展开斗争的故事。它由英达执导、英壮编剧,是“国内首部抗日题材情景喜剧”。2007年在山东卫视独播后,虽然传播范围不大,但靠着互联网上的“自来水”安利,口碑逐年上涨,从当年的默默无闻逆袭为今日的经典。
那些被骂成“抗日神剧”的作品,通常是顶着“正剧”的名号“戏说”“胡说”。而《地下交通站》从一开始就亮明身份——它是喜剧。喜剧本身就允许夸张,允许荒诞,允许“不讲道理”。它把战争题材放进情景喜剧的框架里,让观众在捧腹大笑的同时,受到革命乐观主义和革命英雄主义的熏陶。
正如有评论者所说:“对于沉重严肃的题材,尤其是涉及到民族伤痛的记忆,应该怎么用喜剧手法去展开?讽刺与自嘲就是弱势者最后的武器了。”
二、它真正讲清楚了“为什么要抗日”
很多抗日剧只告诉你“抗日是正义的”,却说不清“为什么是正义的”。《地下交通站》用一个细节就讲明白了。
齐老太太本来在鼎香楼过着惬意日子,日本人来了之后,她种的南瓜、冬瓜、丝瓜都被拔了,乡下养的狗被杀了,就连丈夫的坟也被日本人修路给刨了,尸骸被随意丢弃,无人敢上前拾捡。
白翻译给日本人当差,本以为能在乱世求得安稳。然而他母亲告诉他,日本人下乡清剿,对他们老家实行三光政策——二叔、三叔、大姑,以及全村的老少爷们儿都被杀了。
为什么要抗日?因为侵略者正在毁灭你的一切——你的土地、你的亲人、你的尊严。
剧中借齐老太太和白母之口,道出了抗日的本质:反侵略、反压迫、反屠杀。这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每一个中国人切身感受到的痛。
三、它真正讲清楚了“谁是抗日的人”
很多抗日剧把抗日拍成了一小撮人的事——《亮剑》里是八路军,《小兵张嘎》里是一群孩子,《我的团长我的团》里是国军。但《地下交通站》真正向人们普及了什么是“抗日民族统一战线”。
从小孩子到老太太,从汉奸到大资产阶级,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抗日出力。
蔡水根是安插在敌人心脏附近的情报员,与敌人周旋获取情报;小石头是卖烟卷儿的小孩,也是多年的老地下;杨保禄是胆小怕事的厨子,但他痛恨日本人和汉奸,每次都给他们的菜里多加盐;孙友福是鼎香楼掌柜,爱占小便宜,可当援华飞行员藏在鼎香楼后,他冒着生命危险保证他的安全;白翻译是野尻的贴身翻译,当他了解了日本人的残忍暴行后,转变态度,一心抗日;郭得财是维持会会长,迫于日本人威逼为日本人办事,可他总能帮老百姓免去日本人对粮食和牲畜的征收;齐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有时候有些糊涂,但她对日本人和汉奸从来不屈服,敢于拿拐杖打他们。
全民一心,这才是抗日战争胜利的根本原因。
四、它真正讲清楚了“日本为什么会败”
《地下交通站》里的日本人并不蠢,他们只是看起来很蠢。
安邱地区的最高长官野尻大佐残暴无度,手上沾满了中国人的鲜血;情报科的黑藤规三是个中国通,他主张以华制华,每次吃饭都坚持付钱。这两个人代表了日本侵略者的两面:一个是武力征服,一个是怀柔政策,双管齐下,让中国差点亡国灭种。
可是,他们怎么还是败了?
因为他们的周围是全民一心的抗日力量,他们的手下是不跟他们一条心的伪军。
安邱地区周围有武工队、区小队、县大队、八路军等几股抗日武装,还有不少堡垒村。鼎香楼里还有蔡水根、小石头这样的潜伏者,以及众多对侵略者厌恶之极的老百姓。而日本人手下的侦缉队队长贾贵,原来是个地痞无赖,没什么头脑,没什么本事,只有溜须拍马和一张“全东亚空前绝后的脸”。黄金标带领的警备队,一旦有打仗的任务下来,他第一个带头跑,从来不尽心卖力。野尻身边的白翻译,最后也被石青山策反,成为武工队打入敌人内部的情报员。
这样全方位、全立体的包围,日本人怎会有不败之理?
五、最出彩的,是那些“反派”
《地下交通站》有一个奇特的现象:全剧最出彩的角色不是正面人物,而是汉奸。尤其是侦缉队队长贾贵。
他长着一张“全东亚空前绝后的脸”——瘦弱干枯的皮包骨身材,中分大油头,两撇狗油胡,宽大的黑色汉奸服,手拿小折扇,斜带一把枪,说起话来还斗鸡眼。用导演的话说,“他往那一站不出声也能让观众开怀大笑,最大限度地丑化敌人”。
他没有文化,大字不识一个。人家在信里说“吾兄贾贵”,他以为人家说自己没有胸,怒吼:“多新鲜啊!我怎么会是无胸呢?我正经的鸡胸。” 他贪生怕死,在群众面前耀武扬威,口头禅是“我啐你一脸狗屎”,可遇上厉害茬时,立马改口“小的就是那个狗屁贾队长”,并且马上跪地求饶。
可就是这样一个又蠢又奸又贱的角色,让观众爱得不行。B站上贾队长的出场永远是弹幕刷屏,有网友甚至放言“就着贾队长的绝世美颜,我能吃下四个驴肉火烧”。
为什么?因为他是漫画般的人物——他是概念的集合体,集合了我们关于汉奸的所有想象。漫画般的人物脸谱化强化了善恶意义上的伦理道德,却在另一方面上消解了严肃的道德审判。因为人物不具有真实感与伤害性,甚至因为他的举动会带给我们笑声和欢乐,我们又怎么会去讨厌他?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黑藤身上。这个酷爱滥用成语的日本军官,总能把“黔驴技穷”说成“黔驴技不穷”,把“此地无银三百两”说成“此地无银二百两”。观众一边笑,一边在心里说:这日本人,真蠢。
六、笑声背后,是悲凉的底色
然而,《地下交通站》最厉害的地方在于:纵有万般笑点,它的底色仍然是悲凉的。
那些笑点密集的对话背后,藏着沦陷区老百姓的心酸。孙掌柜正饶有兴致地往给鬼子汉奸上的酒里兑水,蔡水根从外面买煤油回来,说钱只够买醋了。短短几句对话,道尽了物价飞涨、民不聊生的现实。
齐老太太有她在的地方就有笑声,闹出许多啼笑皆非的事。可她是因为老掌柜的坟被刨,伤心欲绝下才糊涂的。小石头总爱在水根面前装老成,学大人的样子虽然搞笑,但只有14岁的他,本该坐在明亮教室中接受教育,而非冒生命危险传递情报。
我们所看见的乐,不过是那个年代的那些人为了更好地活着,苦中作乐罢了。
写在最后:十五年过去,我们依然怀念它
《地下交通站》之后,国产情景喜剧的巅峰已然没落。时至今日,我们依然没有弄明白它到底是怎么没的。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部剧用一部情景喜剧的体量,讲清楚了“为什么要抗日”“谁在抗日”“怎么抗日”“日本为什么会败”这四件事。它用夸张的手法制造笑料,用悲凉的底色映照历史,用鲜活的人物传递情感。
它是神剧,但不是抗日神剧;它是喜剧,但不止于喜剧。它是国产情景喜剧的巅峰之作,是被低估的沧海遗珠,是十五年后依然值得一看的经典。
如果你还没看过,现在正是时候。如果你已经看过,不妨再刷一遍——那些笑点,永远不过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