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曾凭借《北京折叠》获得雨果奖的科幻作家郝景芳公开表示,其最新的少儿科幻小说《银河学院》系列中,有一半内容是由AI完成的。这一坦诚的表态,迅速在文学界和读者群中引发了广泛而激烈的讨论。
事件的核心在于,郝景芳并非简单地使用AI进行文字润色或资料查询。据她本人和相关采访透露,她搭建了专属的AI写作平台,将自己过往的作品和故事设定集作为“知识库”投喂给AI,再通过详细的指令(prompt)文档,指导AI深度参与到故事的生成中。她提到,AI生成的内容质量很高,大半可以直接使用,甚至让出版社编辑深受感动,而读者也普遍反映新作更具吸引力,且难以分辨哪些段落出自AI之手。
此事引发的争议主要围绕几个核心层面展开,观点碰撞十分激烈。
支持者和持开放态度的人士认为,将AI视为创作的协作伙伴,是拥抱新技术的体现。他们认为,从纸笔到电脑,再到如今的生成式AI,创作工具一直在迭代,但创作的核心——即作者的世界观搭建、情节内核与思想表达——并未改变。在郝景芳的实践中,她将自己的精力聚焦于这些最具创造性的部分,而将素材梳理、语句打磨、篇幅填充等重复性劳动交给AI,这是一种高效的人机协作模式。这种观点将AI比作能放大创作者能力的“杠杆”,正如摄影的出现并未终结绘画,反而促使绘画走向新的艺术疆域一样,AI的介入也可能推动文学进入新的发展阶段。

然而,反对和质疑的声音同样强烈。许多人认为,文学的灵魂在于作者独一无二的思想、情感和基于个人生命体验的文字表达。大规模使用AI,无异于放弃了作家最核心的创作能力,使作品失去了“人味”和“灵魂”。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也曾评价,AI是靠“喂”养海量人类作品而成,其产出本质上是“二手货”,缺乏真正的原创能力。许多读者和创作者也反映,AI生成的文字常常带有某种模式化的“AI味”,即便逻辑通顺、辞藻华丽,也难掩其情感的生硬和思想的贫乏,缺乏人类创作中那种自然的、甚至略带瑕疵的“活人感”。
更深层次的批评指向了伦理和行业生态。有评论认为,郝景芳作为一位功成名就的作家,其行为具有极强的示范效应。当知名作家都开始大规模使用AI时,可能会让外界误以为AI创作已是常态且无伤大雅,这将给那些坚持原创、仍在默默耕耘的普通作者带来巨大压力,进一步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此外,郝景芳本人也是AI写作平台的创始人,这让她的行为带上了一层商业推广的色彩,也引发了部分网友“精致利己”的批评。
这场争议还暴露了读者对于“知情权”的强烈诉求。许多读者表示,他们愤怒的不是作家使用AI,而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为AI生成的内容付费。这被比作餐厅用“预制菜”冒充“新鲜现炒”,是一种对消费者的欺骗。因此,越来越多的声音呼吁,对于含有AI创作内容的作品,应进行明确的标注,让读者拥有自主选择的权利。这不仅是对读者的尊重,也是对那些坚持“纯手搓”创作的作家的保护。
事实上,AI介入文学创作已非个例。此前国外诺奖得主也曾陷入类似争议,国内网文平台也出现过作者忘记删除AI指令而被读者发现的情况。这些事件共同指向一个现实:无论我们是否愿意,AI已经成为文学创作领域一个无法回避的话题。
郝景芳的做法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了关于创作本质、作者角色、技术伦理和行业未来的层层涟漪。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支持”或“反对”就能回答的问题。它迫使我们重新思考:在AI时代,文学的边界在哪里?我们究竟珍视的是故事本身,还是故事背后那个独一无二的人类心灵?这场仍在继续的讨论,或许将成为定义未来文学创作新规范的关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