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与西瓜汁的岁月变迁
西瓜汁
夏天最动听的声音,是榨汁机轰隆隆转起来的那一刻。
小时候,西瓜汁是奢侈品。整只西瓜抱出来,母亲只切一小牙给我,剩下的用保鲜膜仔细封好,放进井水里冰着。我问为什么不能榨汁喝,她算账给我听:一只瓜榨不了两杯汁,渣子里全是肉,浪费。于是我的西瓜汁,永远是西瓜啃到只剩一层薄瓤时,拿勺子刮下来的那点汁水,混着口水,甜得发腻。
后来我去外地读大学,第一次实现“西瓜汁自由”。校门口水果摊,八块钱一杯,老板当面把半个西瓜扔进榨汁机,轰隆隆三十秒,倒出来满满一大杯,插上吸管递过来。我坐在树荫下慢慢喝,喝到最后,杯底沉着细细的瓜肉纤维,突然觉得少了点什么——大概是少了母亲那句“浪费”。
去年夏天回家,母亲从冰箱里捧出半个西瓜,说:“给你榨汁。”我愣了,她以前最舍不得榨汁的。她找出那台老式榨汁机,接口都松了,用胶带缠着。瓜切小块,一块一块往里塞,轰隆隆的声音震得厨房窗玻璃嗡嗡响。榨完,她倒了两杯,一杯给我,一杯自己端着,站在厨房门口喝。我说妈你怎么不坐着喝,她摆摆手:“甜,解渴,站着喝得劲儿。”
那杯西瓜汁其实榨粗了,瓜肉没滤干净,吸一口满嘴渣。但我喝得特别慢,像小时候刮西瓜皮那样,一点一点吸。母亲喝得很快,几口下去,杯底朝天,咂咂嘴说:“以后想吃就回来,妈给你榨。”
今年夏天,我给她买了一台新榨汁机,全自动,不用切瓜,整个西瓜削个盖扔进去就行。她研究半天,说:“这玩意儿好,不浪费。”然后转身从冰箱里抱出西瓜,先切了两牙,才把剩下的扔进去。我说都榨了吧,她瞪我一眼:“你懂啥,鲜切的才叫吃瓜,榨汁的都是边角料。”
我笑了。她终于舍得榨汁了,可骨子里还是那个舍不得浪费一牙西瓜的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