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djourney生成的海报,版权到底归谁?
2026年上半年,国内法院受理的AI生成内容著作权纠纷案件数量较去年同期增长超过两倍。从北京互联网法院的全国首例AI文生图著作权案,到上海知识产权法院审理的首例大模型训练数据侵权案,再到济南、常熟等地方法院陆续作出的判决,一张关于AI创作与著作权保护的司法地图正在逐渐清晰。这些案件折射出一个根本性问题:当创作者借助AI工具完成内容生产,成果的著作权究竟归属于谁?法律保护的是人类的智力创造,这一点从未改变,变化的只是创作工具的形式。
北京互联网法院在2023年审结的全国首例AI生成图片著作权案中,给出了一个标志性认定。原告李某使用开源软件Stable Diffusion生成涉案图片时,进行了详细的提示词设计、参数调试和多次迭代筛选,最终从多张候选图片中选定成品。法院认为,这一过程体现了人类对画面元素的“选择和安排”,符合著作权法中“独创性”的核心要件,涉案图片构成美术作品,李某享有著作权。该案审判长朱阁法官指出,不同的人通过设计不同的提示词会生成不同的结果,这种差异恰恰反映了人类的独创性智力投入。传统著作权理论不应因创作工具的变化而简单否定人类创作者的主体地位。1
然而,同一家法院在随后审理的另一起案件中,得出了截然不同的结论。原告周某主张其使用AI绘画软件创作的“猫咪晶钻吊坠”图片被他人擅自使用,但法院经审理发现,周某未能提供任何原始的提示词记录、参数设置或生成过程截图,仅提交了一份事后“复现描述”试图还原创作过程。法院明确指出,这种事后模拟无法客观反映创作时的真实智力投入,不能替代原始证据。缺乏过程留痕的AI生成内容,因无法证明人类的实质性参与,难以获得著作权保护。2
与上述案件形成对照的是,2024年江苏省常熟市人民法院审结的《伴心》案则展示了另一种可能。原告林某使用Midjourney配合Photoshop,经过多次提示词迭代筛选、后期精修等步骤完成了城市夜景与爱心倒影的组合图像,并在构图、光影、色彩等维度体现了独特的审美选择。法院认定该图构成美术作品,支持了原告的著作权主张。这起案件被收录为中国法院年度典型案例,进一步印证了一个原则:只要人类投入了独创性智力劳动,AI仅为工具,成果依然可以受到著作权法保护。5
司法实践确立的标准正在向产业界传导。2026年,国家知识产权局在相关指南中明确要求,AI生成内容申请知识产权保护时需附“创作过程记录”,为登记和维权提供完整的证据链支持。各地版权登记机构对AI生成内容的审查态度明显收紧,中国版权保护中心自2026年3月起在软件著作权登记中要求申请人书面承诺未使用AI生成代码和文档,并同步建立诚信监管机制。这意味着,试图将纯AI自动生成的内容包装为原创作品申请登记的做法,将面临更大的法律风险。6
在版权登记实务层面,创作说明书的质量直接决定了申请能否通过。不同于普通的创作日记,这份说明书需要聚焦于可验证的事实:创作构思的形成过程、具体提示词的选择与排列逻辑、生成参数的设置考量、AI生成多个方案后的筛选依据,以及后期人工修改的范围与程度。建议采用“构思—生成—筛选—修改”四阶段结构化叙述,便于审查人员准确判断智力投入的分布。登记证书虽然不是著作权产生的必要条件,但在维权诉讼中是最具证明力的初步证据,持有登记证书的原告在举证责任上处于明显优势地位。7
值得关注的是,AI生成内容的著作权保护还存在另一重风险维度:训练数据的合规性。2025年上海知识产权法院审理的首例大模型著作权侵权案中,用户李某未经授权上传热门动漫作品《斗破苍穹》中美杜莎角色的图片训练LoRA模型并对外销售,法院认定其行为侵害了权利人的复制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需承担侵权责任。平台方因在收到通知后及时采取删除、屏蔽等必要措施,被认定尽到了合理注意义务,无需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这一判决清晰地划定了AI训练行为的法律边界:使用他人作品作为训练素材,无论是否直接复制表达,都可能构成对权利人合法权益的侵犯。8
对于日常使用AI工具进行内容创作的企业和个人而言,建立完善的创作档案已成为抵御法律风险的基本功。首先,每次生成前应记录创作需求文档,保存完整的提示词(含正向与反向提示词)、参数设置(分辨率、引导系数、随机种子等),以及对每一次迭代生成结果的截图与修改备注。其次,对AI输出的内容进行筛选时,将备选方案也一并归档,并简要记录选择与淘汰的理由,这种“选择痕迹”恰恰是证明人类审美判断参与的有力证据。如果在Photoshop或其他软件中进行了人工修改,务必保留带图层的可编辑源文件,这是证明独创性修改的最直接证据。9
综合近年来的司法判例和实务经验,AI生成内容的著作权保护遵循一条清晰的主线:AI是工具,人是作者。有“人”的实质贡献,就有版权;纯靠AI“吐”出来,就没有。这里的“实质贡献”具体表现为:对提示词的精心设计、对参数的反复调试、对生成结果的审美筛选、对输出的后期修改。缺少这些人类智力的主动介入,仅凭简单指令触发AI自动生成的内容,即便在视觉上具有一定美感,也难以获得著作权法的保护。对于每一位借助AI工具进行创作的实践者而言,与其争论AI能否替代人类艺术家,不如从现在开始养成规范记录创作过程的习惯,这才是对自己劳动成果最切实的保护。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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