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改变。但真正被改写的环节,不在宣布的那一刻,而在之后。
11月20日,Anthropic数学家莱文特·阿尔珀格(Levent Alpöge)在个人网站发布一份4页声明,称自己与Claude合作找到了黎曼猜想的证明,并表示方法还能推广到广义黎曼猜想。他公开的不是一篇论文:真正的证明材料是脚注里的十四个压缩分卷,239MB,解开是175,187个Lean源文件、约1737万行代码。北京时间11月21日深夜,Lean FRO与Mathlib Initiative发布联合声明,确认这份证明通过了形式化验证,核验者表示代码证明的正是黎曼提出的那个命题。对数学家来说,比"167年难题终于有证明"更深一层的变化是:过去几乎同义的"证明"与"理解",第一次被一份机器可验、却几乎没人读完的证明分开了。科研的重心随之从"产出证明"挪向三件新活:确认命题、提炼理解、选择问题。知乎知乎知乎知乎

先把这件事本身弄清楚:为什么这次比历史上的"宣布证明"严
黎曼猜想由黎曼1859年提出:ζ函数的所有非平凡零点,实部是否都恰好等于1/2。这条"临界线"控制着素数分布的误差边界,2000年被克雷数学研究所列为千禧年大奖难题,奖金100万美元——而按The Verge转述的研究所规则,解答需要正式发表、经过至少两年审阅并获得全球数学界普遍接受,才会被考虑颁奖。历史上宣称证出它的人以百计,2018年阿蒂亚爵士的报告几乎无人跟进,原因都一样:拿不出可以被别人逐步核查的东西。知乎

这次不同,宣布带来的是别人可以自行核查的材料。麻省理工学院数学家安德鲁·萨瑟兰搭起公开核验页,当晚的记录是:175,187个模块全部编译通过、零错误,五条头条定理只依赖Lean的三条标准公理,8,322个Mathlib文件与官方缓存逐字节一致,官方内核逐模块重放全部通过,独立实现的Rust内核nanoda与另一检查器con-leche也各自接受了全量导出。普通人要在自己机器上复现,需要大约100GB内存和70GB磁盘。知乎知乎

但"代码全跑通"只回答了一半问题。数论学家James Maynard在声明发布后说,自己对正确性有"98%到99%的把握",紧接着追问了另一件事。知乎
这个追问并非多余:Lean检查的是写进形式系统的命题,它不会因为文件名叫"黎曼猜想",就自动保证那句话等于数学界说的那个命题。而且顾虑有现成的教训——今年7月,一份AI生成的、宣称"推翻"考拉兹猜想的Lean代码同样编译通过、零额外公理,三天后人们发现它利用了内核漏洞。知乎
帝国理工学院的Kevin Buzzard在验证进行中就提醒:还要用comparator确认代码没有改写定理含义、没有钻某个内核的空子。知乎
剩下的边界有两处。此次获证的广义黎曼猜想仅指狄利克雷L函数的情形,不含椭圆曲线等更高情形。截至北京时间11月22日,克雷研究所网页仍把这道题标作"未解决",评奖按独立程序走:在合格渠道发表满两年、获得普遍认可。也就是说,现在落定的是"形式化正确",不是"颁奖"。知乎知乎
生产端已经先变了:41天交卷,与两次预告
把时间线摊开,这次宣布不是孤立事件。阿尔珀格的声明附了一条20步时间线:从10月6日切入到11月16日完成广义情形论证,共41天,多个节点的标注是同一句"这是Claude提供的"。他这样描述这段合作:在接近终点时,Claude远远超过了他,“简直是在终点附近飞翔、跳舞、闪耀”。知乎知乎
产出随之变成一种从未有过的形态。他与Claude生成的文字证明超过25万页,由于篇幅过长、难以阅读,最终没有公开,取而代之的是4页说明和代码。英国学者Thomas Bloom估算,25万页差不多占掉arXiv史上全部论文总页数的1%。而作者自己对现阶段的交代是:这份证明的数学,他还没完全读懂。知乎知乎知乎
回看更早,生产端的变化其实已经预告过两次。今年7月,阿尔珀格与Claude推翻了悬置87年的雅可比猜想,陶哲轩在一天之内完成了确认。8月,Anthropic公布研究版Claude在该问题上的成果,把临界线上零点比例的已知下界从41.6%提高到67.2%。知乎知乎
在这一步之前,从首次证明有正比例的零点落在线上,到把比例推到41.7%,人类花了将近50年;Claude一步跳了约26个百分点,是这个方向历史上最大的一次单步提升。黎曼猜想只是这条曲线上最新、也是最陡的一个点。微博

陶哲轩今年10月在对谈中已经给这套新分工画出了形状:人工智能已经把数学从"证明稀缺时代"推入"证明充裕时代"。知乎
在他看来,从前"证明一件事"和"理解一件事"几乎同义,现在二者已经严重脱钩。知乎
机器可以给出答案,但人要付出远超以往的努力,才能从中提炼出有用的思路。按他11月博客的初步分析,这份证明综合运用了朗兰兹纲领和算术几何领域的现代成果。知乎知乎
罗格斯大学数学家Alex Kontorovich的感叹是另一面:他对证明成功的可能性反而更有信心了,因为黎曼猜想是靠运用"所有"证明的。工具全是人类已知的,新意在跨领域的组合。但从25万页到一篇人能读、能审、能登的论文,是一项没有预算、没有评审委员会、没有截止日期的工作。知乎知乎
同一天,一份12年的人类证明被提前挤出了抽屉
宣布当天还有第二份材料:它发在美国数学会主席Ravi Vakil的博客上,标题就叫"Hurried Announcement",作者是斯坦福博士后Alessandro Masullo,手稿名叫《素数的音乐》,940页,同样是广义黎曼猜想,同样没有用AI。知乎
Vakil原本的安排是让作者到斯坦福再打磨一年、跑过足够多的人审读之后再宣布;如今他提前贴出现有版本,并邀请同行检验、形式化。他在帖子里写道,自己正在开会,但这件事很急,要尽量快点发出来。审稿端并非空白:Brian Conrad已经读了几个月、给出了大量反馈,Vakil的说法是"到目前为止看起来相当不错"。知乎
马苏洛在手稿里写给同行的一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我们还在,我们活得很好,我们哪儿也不去。知乎
两份材料恰好互为镜像:机器那份缺的是有人读完它在讲什么,人类那份缺的是机器层面的确认。而先走完形式化验证这一环的是前者——连"公布"的节奏本身都被改写了。
争议也在,而且正在长出新的规矩
争议是真实的。今年9月,陶哲轩、邓煜等二十余位数学家联名发表公开信,批评AI企业把攻克数学难题当作大模型性能基准,认为这种做法正在损害数学科学和数学界,陶哲轩还把绕过同行评议、以仓库链接形式涌入公共视野的成果比作"有毒废料"。这套批评指向的痛点确实存在:论文、期刊、两年公示期,整套制度原本都是为"人类可读文本"设计的。知乎
但这一次共同体的回应,不是拒绝验证,而是现场搭出了一条新的验收流水线:公开核验页、多内核交叉重放、命题保真对照,最后由两个社区以联合声明收口。留给人的部分反而更清楚了——确认形式化的命题就是那个命题,把25万页变成可讲授、可迁移的方法,以及在"能证明一千个命题"之后判断哪一个值得证明。陶哲轩说清了黎曼猜想的真正价值:数论里一大批结论都是以它为前提的条件式结果,一旦证明它为真,会直接带动一大堆结论落地。这一步要的是理解,不是答案本身。知乎
独立完成独立编译的萨瑟兰这样总结:这是一个历史性时刻,世界已经改变了,在他看来这是人类的胜利、是值得庆祝的一天。所以回到标题的问题:会改变。改变的方式不是"谁写证明",而是稀缺的东西从证明挪到了理解。接下来值得盯的信号很具体:人类可读的版本何时成形,"条件于RH"的论文何时批量去掉前提,以及克雷与期刊会不会把"通过形式化验证的成果"正式收进规则。到那时,改写的不只是一道难题的状态表,而是数学家日常工作的分工本身。知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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