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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私的基因，如何造就利他的我们

有一种蚂蚁叫蜜罐蚁，蜜罐蚁中有一层工蚁阶层，这个阶层平常干的活就是到处吃，把自己吃得饱饱的，然后倒吊在蚁巢的天花板上等别的蚂蚁来吃它，或者把自己的身体喂给蚁后来吃，把自己当作了活生生的粮仓。

做到这种地步简直是利他的极致。

20世纪初期流行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提倡“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把物竞天择的道理挪用到了国与国、人种与人种之间的竞争中，让我们觉得这个世界遵循着一套丛林法则。后来到了80年代，改革开放后引入了市场经济，人人都认为现代社会就是要竞争，就是要适者生存，弱肉强食是很自然的事。我们每一个人都在跟别人竞争，每一个人都是我们的对手。我们要想活得好，就要赢过他人。

这是不是说人都是自私的呢？

要解释这两种看似矛盾的现象，就要说到《自私的基因》这本书，它出版于1976年，到现在已经50年了，被公认为是演化论的现代科普经典之作。它的作者理查德·道金斯是牛津大学的教授，也是全球最有名的公共知识分子之一。

书中提到这样一个例子，一群鸟在草地上觅食，这时候天上飞来了老鹰，很危险。这群鸟之中有时候会有一只鸟鸣叫，它是在警告同伴，有掠食者来了，大伙小心点。它这一叫，等于把自己暴露出来了，老鹰说不定首先就盯住它。这种情况下这只鸟很了不起，牺牲自己，照顾同伴，这是动物中的利他行为。

然而理查德·道金斯在这本书中用“近亲选择”理论说明这仍是一种自私的行为：

“假设我是一头动物，发现一丛八个蘑菇，衡量它的营养价值再减掉中毒的风险后，我估计每个蘑菇有6个单位的价值，这些蘑菇长得很大，我只吃得下三个。我要不要发出进食的叫声，把我的发现告诉其他动物呢？又有谁会听见呢？是兄弟B吗（它跟我的亲缘关系是1/2），还是表亲C呢（它跟我的亲缘关系是1/8），还是D呢，它跟我什么关系也没有。如果我对这项发现秘而不宣，我自己的净利益如下，每个蘑菇六分，我吃下三个，得分是十八分。发出进食叫声的净利益也需要一番计算，八个蘑菇若由四个人分享，我自己的报酬是分到两枚蘑菇食用，净利益是十二，可是我的兄弟和表兄弟每人也吃到两枚蘑菇，因为我们拥有部分相同的基因，所以我也分沾到利益，实际得分的计算如下，1✖12+1/2✖12+1/8✖12+0✖12=19.5，相对自私的行为净利益为18，两者差距不大，可是结果却很明显，我会发出叫声，自私的基因可以从我的利他行为获得报酬。”

读完这段话，我们就开始逐渐逼近《自私的基因》这本书的核心，就是“自私”并不是个体、群体或者物种的自私，而是基因是自私的。为了要保证我们的基因能够活得下去，我们会有自私的行为。

让我们看一个例子，膜翅目昆虫比如蜜蜂或蚂蚁，是典型的社会性昆虫，我们会在这些社会性昆虫里面看到非常多的利他行为。为了保护蜂后和整个蜂巢，蜜蜂会蜇人，由于它的刺连着肠脏，蜜蜂蛰完人就会死去。

膜翅目昆虫的社会结构很明显，类似一个残酷无情的埃及式社会，法老高高在上，底下都是一群奴隶在建造金字塔，这个金字塔的顶端就是蚁后和蜂后，底下一帮作奴隶的全是工蜂、工蚁，它们都是雌性。也有雄峰和雄蚁，但是数量比较少，没啥事干，就等着跟蜂后交配。

膜翅目昆虫的交配是与众不同的，我们说蚂蚁好了，蚁后跟雄蚁交配一次之后，就储存了它一辈子需要的精子数量，能够生一辈子的孩子。精子存在肚子里头，慢慢用。它生下的孩子里面，有的卵是没有受精的，生出来的是雄蚁，它身上的基因完全得自于妈妈，跟爸爸一点关系都没有。跟爸爸有关系的是受精卵，生出来的就是我们平常看到的工蚁，都是雌性的。

雌性的工蚁跟妈妈的关系很独特：假设在工蚁身上有一个基因A，基因A要不得自它爸爸，要不就得自它妈妈。按照刚才讲的这个情况，由于它们几代的蚂蚁都是同一个爸爸，而且是受精一次的结果，因此我们可以推论出一个很有趣的结论——所有的工蚁都是同卵双胞胎。它们所获取的基因A如果来自父亲的话，就100%来自于父亲。如果来自于母亲的话，大家还会有50%的差异。

因此膜翅目昆虫这些工蚁姐妹们之间的关系与所有其他动物都不一样。大部分动物之间，比如说我跟我妹妹，身上基因相似的地方大概有一半，但是这些工蚁身上彼此相似的基因却达到了3/4，而与蚁后基因相似的程度反而只剩下1/2。也就是这些工蚁姐妹们之间的相似程度要比它们跟妈妈之间的相似程度更大。用拟人化的方法来讲，就是姐妹之间的手足感情比跟妈妈之间的感情更加深厚。

于是这些姐妹们宁愿自己不生，留着妈妈，让它专门当一个生下自己姐妹的工具。这个所谓的蚁后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法老王，它纯粹就是一个生育机器，它要负责的就是生下这一大堆姐妹花。而这些姐妹花宁愿自己去死，宁愿用自己喂饱自己的同类，为的就是要让这个妈妈生出更多自己的姐妹。它们并不是为了利他，也不是这个蚁群的奴隶，相反，真正的奴隶其实是那个蚁后。它们的目的就是为了使更多跟自己一样的基因存活下去。

在谈自私的基因的核心观念之前，让我们再来看一个利他的例子：

母鸟带着小鸟在草地上找东西吃，忽然来了一只狐狸，这时候母鸟会假装脚受伤，一跛一跛地拖着脚在草地上走，目的在于吸引狐狸的注意，让狐狸去追它，而不要追它的孩子。我们可以说这个伟大的母亲愿意为了自己的子女而牺牲。

这时候我们就碰到演化论里核心的观念问题——“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者”是谁呢？像刚才我们说到那个鸟，为了要保护自己的子女，而假装受伤去吸引狐狸的注意，它这时候心里面想要保护的到底是谁呢？

理查德·道金斯认为我们传统上对演化论最大的误解之一就在这里。很多人都以为这是为了要保护这种鸟的整个族群，就是所谓的群体论。但群体论有一个内在的逻辑缺陷，即到底这个族群该放到多大呢？是种呢、属呢、科呢还是目呢？比如说我们能不能说狮子，你别吃羚羊了，为了成全哺乳动物的生存，你就牺牲自己，放过羚羊吧。这听起来很荒谬。所以理查德·道金斯就认为，演化和竞争的最基本的单位不是个体，而是基因。

遗传的基本单位是基因，演化的基本单位也是基因。我们可以说理查德·道金斯把当年的奥地利伟大的遗传学之父孟德尔加入到了达尔文里面，把一套遗传学的观点和基因的观点导入到了演化论里面。

这本书刚刚出来谈这套观点的时候，很多人不同意，因为跟很多科学家的见解或者大众的见解不一样，但是渐渐到了今天，它已经被认为是演化论中的一个主流了。

演化的基本单位是基因，我们的身体只是个机器，我们身上容纳的基因利用人体这个机器，让我们去干这个基因想要干的事情。

这个基因想要干什么呢？

它就是要活下去，要拷贝自己，让自己同类的基因尽量散布开去，尽量健康地繁衍下去。而我们的身体只不过是基因的工具跟机器而已。

如果基因是演化的基本单位，那么基因之间也是会竞争的了？

没错，基因是会竞争的，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我们每一个人都从父母那里得到一组完整的染色体，染色体其中有一段位置决定了眼睛的颜色。假设今天有一个中国人跟一个老外结婚生了一个混血儿出来，孩子身上来自父母两边的染色体中决定眼珠颜色的基因碰在一块，这同一个位置上面的两段基因，就叫做等位基因。它们要竞争。如果生下来这个孩子是黑眼珠，那就是黑眼珠的基因赢了。

再比如说有些基因管着我们的牙齿，尖利的牙齿长在老虎、狮子身上那很合适，但是要是长在绵羊身上，那就不太对了。基因本身谈不上好坏，要谈的是它在哪一个队伍之中。而在一个队伍之中，同类的基因还有很多备选。在这个基因库里面，由于长期以来的慢慢发展，它们已经趋于稳定，但是有时候会有一些突变的情况发生，会产生一些新的基因，这些新的基因要是不合乎整个体系，就会被淘汰出去，但是万一它有办法活下来，适应了，而且把自己散布在整个基因库之中，那就是所谓的演化发生了。

下面我们再说回一种人类身上的有趣现象：女人为什么会停经呢？

到了一定岁数，没月经了，没有生育能力了。这是因为如果当她年纪很大，还生小孩的话，这个小孩生出来恐怕老太太不久就离世了，孩子谁养呢。所以，这不是一个很有利的投资。相反的，如果这个老太太已经有一个孙子了，她就会把爱心转移到孙子身上，所以奶奶爷爷总是那么疼孙子。跟孙子比起来，儿子、女儿受到的关心就比较少，为什么？因为孙子那一代人能活得比较长，那是你身上基因的希望，是你这个基因的生存机器的未来。

这么说起来，好像我们人类身上的一切行为，也都是被自私的基因所主宰，然而未必。

在《自私的基因》里，理查德·道金斯谈到这么一种情况：有许多雌性动物尤其是鸟类，它们如果要接受一只雄鸟来的求偶的话，常常要求这个雄鸟先盖好一座房子，你筑好了一座巢，我能够安心住进去，在里头生儿育女。这个情况相当于今天我们常说的，现在女的都怎么了，结婚硬是要男方先买房子，你要是没房子呢，就不愿意嫁给你，这个道理好像是相通的。

还有另外一种情况，许多雌性动物会要求潜在的追求者做一些高难度的事情，有时候是一些高难度的表演，来讨得它的欢心。为什么要这么做，它背后的生物学原因就在于，因为这些事情实在太难完成了，如果你为我办了一件这么难完成的事情，那么你以后多半就会花更多的时间、心思跟精力去找粮食回来喂养我以及我们的孩子，你就没有什么闲工夫再去追求别的异性。你以后每次想要离开我出去找小三，你就会想起来那太难了。

雄性动物追求雌性的时候更常见的情况是要送上足够的粮食，举个例子，雌螳螂是一种很可怕的动物，雄螳螂要是跟它交配，它会在交配刚刚发生的那一刹那，一刀把雄螳螂扣住，然后把它吃掉，吃的过程是从头开始吃，因为尽管头已经被雌螳螂吃掉了，但是下面该干的活一点都没松懈。交配完成时雌螳螂就会把整个雄螳螂吃掉，用来补充精力，以养育下一代。

如果我们完全用演化生物学的观念来看我们人类，那我们跟禽兽之间的差异就几稀矣，然而人跟动物到底是有差别的，这个差别在什么地方呢？就在于文化。

道金斯在《自私的基因》里提出了一个非常有争议的、关于文化的观念：除了基因之外，我们还有别的能够复制自己的复制者。

“假设有某种生命形式，它们的化学反应是以硅和氨为基础而不是碳和水，又假设我们发现某生物被煮到摄氏零下100度会被烫死，假设我们找到某种生物现象完全不是以化学反应为基础，而是以电子反射线路为基础，是否仍然有些通用的原则，对所有生命体都成立呢，我不是很清楚地知道，但是如果一定要在这事下赌注地话，我会赌一项基础的原理，即一切生命都通过复制实体的差别性生存而进化的定律。基因、DNA分子正是在我们这颗星球上普遍存在的复制实体。也可能还有其他实体，如果有的话，只要符合某些其他条件，它们几乎不可避免地要成为一种进化过程的基础。但是我们一定要到遥远的宇宙去才能找到其他种类的复制因子，以及其他种类随之而来的进化现象吗？我认为就在我们这个星球上，最近出现了一种新的复制因子。它就在我们眼前，不过它还在幼年期，还在它的原始汤里笨拙地漂流着。但它正在推动进化的进程，速度之快令原来的因子望尘莫及。”

就像道金斯这段话所讲的，其实就在我们的地球上，在我们人类生活之中，早就有另一种非基因的复制者存在，那就是我们的文化。

文化演化的速度比起基因演化的速度简直是几个数量等级的变化，比如十代以前人说的话跟我们现在人说的话恐怕就已经很不一样了。双方无法沟通，因为语言演变的速度太高，绝对高过一般基因演变的速度。

在整个文化演变的过程当中，核心的复制者是什么呢？在这里，道金斯引入他非常有名的观念，那就是“觅母”，觅母的英文单词是meme，源于希腊文mimeme，这个词在原来希腊文的意思就是复制物、复制品，他把它简化成meme，是为了要跟基因gene对应起来。

道金斯发明这个观念是为了说明我们人类的文化之中，也有一种像基因的东西，所谓的基因是什么呢，如果要在道金斯的意义下来定义它的话，那就是一段能够完整地复制自己的遗传信息，它可长可短。同样的，文化之中也有文化基因，这样的文化基因也是可长可短，它能够复制自己。

比方说贝多芬命运交响曲的开头四个音符，你可能整首曲子记不下来，但是你能记住这四个象征命运叩门的音符，我们总是在各种各样的场合——广播、电视、电影听到它不断地响起，它流行开来了，它能够大量地繁殖，它能够复制自己，而且相当忠诚地复制自己。

文化基因meme也可以非常的长，例如达尔文的演化论，达尔文的整套学说能够完整地代代相传，因此可以说整套达尔文学说都是个meme。这种文化基因弥漫在我们的文化之中，它跟我们人的大脑的关系就像基因跟生物体的关系一样，它借着我们的大脑来散布。

文化基因与基因唯一有一点不一样的是它复制自己的机制跟生物基因的复制不一样，生物基因的复制是百分百的拷贝，而马克思的唯物辩证主义，莎士比亚的一个剧本，每次在传播的过程之中，在每个人的心里面，都会有点变化。

但是我们还是可以找得出一些非常牢固的文化基因。比如说神，道金斯认为神只不过是人类发明给自己的一种心理需求，一种对世间的解释。有神存在这个观念以及对他的崇拜其实是一种文化基因，这个文化基因十分强悍，可以代代相传，散布全世界，有人的地方就有宗教。它会削弱我们身上别的文化基因，比方说理性。宗教能够发展出极端的宗教主义者，让他们牺牲自己的生命，干出很多违反人类道德跟人类本性的事情，类似它的还有极端的爱国主义。

由于人类有文化基因，我们就不再被我们动物性的那一面宰制。比如说动物性的一面要求我们每一个人都要生孩子，因为这样我们才能复制所携带的基因。但是自古以来，有很多独身主义信徒，他们不相信婚姻，他们不要孩子，他们独身，出家或者当神父，这样一种文化基因的影响，就使得他们摆脱了生物上的限制。

所以最后我们要说的就是，《自私的基因》这本书，大家千万不要被名字误会。书中一开始理查德·道金斯就讲的很清楚，他不是要提倡一种道德观念，他不是要告诉大家人就应该自私，他所谓的自私是指生物体上的基因，它的本性的表现。这个东西跟道德无关，不能说是好还是坏。然而人的行为不完全受制于它，人还是要受制于道德的，因为人是有文化的动物，我们可以摆脱基因加诸在我们身上的限制。

假如我们人的一切都完全受基因的影响，我们人类行为的一切都还是跟动物一样，那么你何苦那么辛苦的去追求女孩子呢，你拿根棍子把她敲昏了，拖到山洞去不就得了嘛。但你为什么不敢那么干，除了怕犯法，那就是因为我们是人，我们被另一套观念宰制，我们被一套meme宰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