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辍学的黄胄,靠500多张速写成了亿元画家

1997年4月23日,广州。72岁的黄胄在这里停下了脚步,骨灰后来安放在北京一座由他亲手盖起来的艺术馆里。
同一个人,1981年为钓鱼台国宾馆画的一幅《欢腾的草原》,2013年12月2日晚在北京保利秋拍上以1300万元起拍,8分钟、35轮竞价,落槌1.12亿元,加佣金1.288亿元。那是当年全球中国书画拍卖的价格榜首;内地秋拍当季,过亿的只有这一件。
画出这张画的人,一生没有进过美术学校。
一个没进过美术学校的画家,和一个辍学的少年
1925年3月,黄胄出生在河北蠡县梁家庄。原名梁淦堂,字映斋。“黄胄”是他少年时给自己起的名字,取“炎黄之胄”的意思。
1941年父亲病故,家里顿住,他初中二年级辍学,开始谋生。此后他的老师是两个具体的人:1943年拜赵望云为师,1944年跟着韩乐然在八百里秦川旅行写生。再往后,就是他自己一趟一趟往边疆跑。
1949年5月,他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在西北军区做美术工作,任政治部文化创作员、美术组组长。1955年春调到北京,进总政治部文化部创作室。此后的头衔是中国美术家协会常务理事,第五、六、七届全国政协委员,第八届全国政协常委。
一个初中辍学生,后来画过一张《藏童入学图》。1962年,纸本设色,139×368厘米,画的是西藏的孩子去上学。将近四米的长卷,画的正是他自己没能走完的那条路。

1951年,徐悲鸿在《新建设》杂志发表《新中国一年来美术上之成就》,文中提到西北的石鲁和黄胄,说“二人皆在盛年,前途未可限量”。那年黄胄26岁。
黄泛区的500多张速写
改变他画法的那一年是1946年。
他带着“必须反映老百姓的苦难”的念头去了河南黄泛区——黄河决口之后淤成的那片灾区。据广东美术馆展览资料,他在黄泛区先后画了500多幅作品,并在西安办了《黄泛区画展》。这是他的第一个创作高潮。
500多张里没几张是“创作”。绝大多数是速写:难民、乞儿、被淤泥掩埋的农田、蹲在路边不动的人。他后来的画法,就是从这些纸上长出来的。
十年后他又路过一次。1956年麦收前夕,他奉命采访战斗英雄李来财,路经黄泛区,今昔之别让他感触极深,随后画了《歇晌》,又名《在战火燃烧过的地方》。
所谓“速写入画”,落到实处是三件事。人物先有动势,不是摆好了姿势再画;构图靠现场记忆拼接,几十个人可以各走各的;笔墨跟着形体走,线条的疾涩代替明暗的过渡。1959年的《载歌行》,纸本设色,141×350厘米,将近三米半的长卷里,人和驴、车和马挤在一处赶路,没有一个姿势是重复的。

中国美术馆对他的评价是:“将速写的观察与表现方法引入创作之中,实现了传统中国人物画向现代形态的转换。”
1957年那枚金牌,和“蒋徐体系”之外的第三条路
1957年,《洪荒风雪》获第六届世界青年与学生和平友谊联欢节金质奖章。31岁的黄胄,靠这一幅画在国内外同时被认了出来。
获奖记录此前已经排成一条线。1950年《爹去打老蒋》参加全国美术作品展览,木刻《人畜两旺》获文化部奖;1952年《苹果花开的时候》获全国美展一等奖;1953年《打马球》获全国青年美展一等奖;1958年《赶集》获第七届世界青年联欢节铜质奖。

1959年他调任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美术创作员。1966年之后被迫搁笔六年,直到1972年春才重新拿起画笔——那一年周恩来以外事需要为名,把一批知名画家调回了北京。
央视网对他的定位是一句很硬的话:黄胄“是国内最早突破蒋徐体系的人物画家”。
三种画法,三条来路
把20世纪中国人物画的几条路径摆在一条线上,黄胄的位置就清楚了。
表里的每一行,落到纸上是这个样子:1976年的《丰乐图》,66×83厘米,一屋子人挤在一处庆丰收,没有一个人是站好了让人画的。


这张表里最要紧的不是高下,是“代价”那一行。速写这条路对画家的要求不是天赋,是体力:得一直在路上,一直画。黄胄一生五次进新疆,还去过青海、西藏;1962年他随团到西沙,是首位登上永兴岛的文艺工作者。
一头驴,和一群不说话的模特
美术界有个说法:齐白石画虾、徐悲鸿画马、李可染画牛、黄胄画驴,是中国水墨的“四绝”。
黄胄画驴的起点是1966年。那年7月,军博院子里的高音喇叭突然点了他的名,给他扣的帽子是“三家村的反革命驴贩子”。批斗之后,他被下放到北京莲花池的一处劳动基地,任务是磨豆腐、卖豆腐,同时喂驴。这一喂,他和毛驴相依为命近6年。
有个画面他夫人郑闻慧记了下来。收工那天他赶着驴车回家,累得在车上睡着了。走到他常去的小酒馆门口,驴自己停下,见他还睡着,就在他耳边叫了几声。他睁眼看见酒馆,伸手捋捋驴脖子,亲了亲,进店喝酒去了。
六年里,他天天看驴走路、负重、打滚、发倔。这段经历最直接的产物是1976年的《日夜想念毛主席》,纸本设色,230×165厘米:一位老人骑在驴背上,手里抱着琴。驴的四条腿、脖颈的角度、耳朵的方向,都精确到可以复现。

赵望云说过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黄胄画的驴能踢死人。”
他自己说的更狠:“驴比人好。”
落款也是一件作品
黄胄的书法长期被画名盖住。有件事能说明他的底子:1964年,他39岁,临《皇甫麟墓志》,一笔不苟。他在边跋里写:“皇甫麟墓志刻工粗率,原书面貌全非,有部分可见大略,其结体如庐山面目时隐时现,有心者于其中窥得奥妙也。”
黄胄临的东西杂:北魏郑道昭的《郑文公碑》、北魏造像题记与墓志,上溯宋元明各家,连明代瓷画都临。路子是把绘画的用笔搬进书法——中锋侧锋混用,疾与涩交替,枯笔飞白用得很凶,行草写得像疾风骤雨。
收益分两层。一层在画上:长篇题跋和画面风格能咬合,不打架。另一层是他有意识做的独立书法创作,形制涵盖楹联、立轴、镜心,内容从自书诗到八大山人题画诗。学界把这一类叫“画家书法”,他是其中辨识度很高的一位。

他把画卖了,换成两座馆
1980年,黄胄主持中国画研究院的筹备工作,任常务副院长。1981年11月1日,中国画研究院成立大会在北京饭店举行,李可染任首任院长,蔡若虹、叶浅予、黄胄任副院长。这家机构2006年更名为中国国家画院。
1975年他任轻工业部工艺美术公司顾问,参与创建中国工艺美术馆。
真正耗掉他晚年全部心力的是第三件:炎黄艺术馆。1986年他在新加坡办个展引起轰动,有人提议建一座“黄胄艺术馆”,他回了一句:“我个人不足以建馆,要建就建属于炎黄子孙乃至人类的炎黄艺术馆。”
1987年10月立项,他任筹备处主任。1988年12月,为筹款成立黄胄美术基金会。1991年9月28日开馆,这是中国第一座大型民办公助的现代化艺术馆。开馆时他捐出自己收藏的古代书画文物200余件,以及代表作、速写作品1000余件。
同一年代他并没有停笔。1984年的《大岞渔家女》、1987年的《砍甘蔗的人群》,都是建馆最忙那几年画的。

1991年之后他任馆长,主持馆内日常工作直到1997年去世。
三件可以带走的事

第一,速写不是草稿,是可以独立成为语言的方法。他把“记录”这件事做成了习惯,习惯慢慢成了风格。
第二,机构也是一种作品。中国画研究院、中国工艺美术馆、炎黄艺术馆,这三件事的公共价值不低于任何一张画。
第三,方法有代价。速写这条路要求画家一辈子在路上,他到晚年住院期间仍在画。他速写本封面上自己题的四个字是“笔不离手”。
2023年5月,国家文物局颁布1911年后已故书画等8类作品限制出境名家名单,黄胄在列,作品一律不准出境。
今天我们在美术馆里看他的画,看的是笔墨。可是一个画家的成就,究竟该用拍卖槌上的数字来量,还是用他身后留下来的那几座馆、那几千张速写来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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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提示含AI生成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