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终结者：黑暗命运》说起，看好莱坞女性形象的演进

作者 | 张岱，伦敦大学学院

近期公布的《终结者：黑暗命运》预告片，用几个满怀敬畏的慢镜头来正式宣告琳达·汉密尔顿的回归。

由她饰演的莎拉·康纳手持两把枪从SUV上慢慢走下来，这大概是预告片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画面。年逾六十的琳达满头银发，戴着黑色墨镜，穿着T恤工裤，干脆利落，与大众认知中的常规动作片女星大相径庭，甚至也超越了年轻时的自己。

一般来说，动作片中男主角女搭档的重要使命是风华正茂貌美如花。

像施瓦辛格、汤姆克鲁斯等男星们，六七十岁还在镜头前飞车跳楼枪战完全是家常便饭，比如最近一部《碟中谍6》里，阿汤哥55岁，跟他搭戏的丽贝卡·弗格森仅35岁。

不过这样的选角搭配，似乎慢慢变得不大一样了。

2018年杰米·李·柯蒂斯60岁出演重启版《月光光心慌慌》（Halloween），桑德拉 ·布洛克45岁出演网飞电影《蒙上你的眼》（Bird Box），跟她搭戏的崔凡特·罗兹则仅29岁。

倘若向前追溯，80年代《月光光心慌慌》（1978）和《终结者》（1984）上映，那时候片中的女性形象已经逐渐中性化，并引领了一股全新浪潮——

男性英雄形象开始被女性取代，基本还是负责三件事：持枪+杀杀杀+背对爆炸，但这个突破很大程度上并不出于女性主义考量，而是源自于杀人狂电影（slasher film）的变种，在这一流派的鼻祖《惊魂记》中，希区柯克多多少少借由那个假扮自己母亲的精神病患者，渗透了一点微妙的厌女主义，以及对性别混淆的恐惧心理。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在《月光光心慌慌》影片结尾，高中生劳瑞·斯托德从受害者转为变为攻击者，完成了从被动到主动的蜕变，同时也一跃成为影史上具有重大意义的经典形象，卡罗尔·克拉夫将其定义为“最后女孩”（final girl），此后作为原型被无数影片沿用——

唯一的幸存者几乎总是女性，需要独自活着面对凶手，并负责转述这个故事。

原型逐渐进入主流，最终催生出了80年代最重要的两个女性形象，《异性》（1979）中的艾伦·雷普利和《终结者》中的莎拉·康纳。

在本质上，“最后女孩”形象代表了权力的逆转。

对观众来说，因为女性往往被塑造得软弱无助，面对危险时受到的威胁更大，所以主动与被动大逆转的过程也就更加惊心动魄。

《异型》第一部，雷普利所在的返航飞船接收到附近行星的信号，降落后不明生物潜入飞船，除雷普利之外所有船员都未能幸免于难，于是她孤身一人与未知威胁展开殊死搏斗，《终结者》开篇莎拉则是一名普通大学生，在机器人的追杀中艰难成长起来（顺便生了个孩子）。

这两个角色可以说是第一批自立自强并成功存活的女性英雄形象，具有相似的成长路径，无论出发点是否积极乐观充满正能量，她们都如此深入人心，以至于为随后几十年更为直接大胆的女主角铺平了路。

在影片大获成功后，她们靠巨大的影响力促成了一次变轨——早期类型片中，女性形象多数处于半扁平状态，她们被暴力压迫（且多为热暴力），并选择反抗、救赎和复仇，而80年代开始，女性的反抗从生理逐渐过渡到精神，救赎对象从自己扩散到他人乃至苍生，并开始凸显出对信仰的追求。

至此，好莱坞开始在反传统女性的道路上大步向前，一去不回。

时至今日，这条路越走越宽，也越走越黑。先是蜘蛛侠女主的变动引起非议，最近对小美人鱼饰演者的质疑也层出不穷。

近年还有人发掘了新路数，拍出《女间谍》《我的间谍前男友》等喜剧特工片，多多少少丑化女主角来凸显其完整的蜕变过程，并且产生喜剧效果。

它们的情节可以概括为，在一番浩劫后，原本平凡普通甚至有点屌丝的女主角摇身一变成了女神，坚毅迷人，开启了自己的新生活。

这种设定表面上看似是对女性主义的声援，但是细细咀嚼之下，又显得有点用力过猛，更像是为了打破刻板印象而进行了一次反义处理。

人们坐在一起把传统女性的关键词搜罗到一起，然后直接做了个翻转，总有点模式化的味道在里头，仿佛明艳动人是某种父权意识下的原罪，而破除这种罪过就只能选择调头，而不断丰满的女性形象又被抽象成了女性主义的符号。

所以改变是否可以等同于位移？也不尽然。

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加减法式的调配方法，在某种程度上牺牲了女性的性别特质，也可以说是一种趋同。列宁有句话说，发展似乎是在重复以往的阶段，但它是以另一种方式重复，是在更高的基础上重复。

当人们开始填充扁形人物，乃至将其视为顺应历史的手段，这些曾经公式化的角色是否能够成为圆形人物，就要看匠人的功力了。人人专注于所谓的“权力逆转”，解题方式却良莠不齐，姿态不一。

若女性地位逐渐提升的命题成立，面貌和年龄不该是判断这一命题的量化标准，而是支撑命题的外显和例证，否则这就成了一个悖论。

眼下，“凝视”与“反向凝视”日渐等同，男女都被摆在了观赏台上，除了男性“凝视”女性，女性也可以“凝视”男性，根据自己的喜好欣赏相应的形象。当我们谈论类型片中女性形象的嬗变，与其说这反映了女性地位的提升和社会意识的变迁，毋宁说消费主义下的人性才是题眼。

不过话说回来，托过去几十年间各路制作人和演员的福，现在大银幕上可以自然而然出现一个62岁女人和反派火拼。从年轻女星领衔动作片开始，四十年后这道壁垒总算有了突破。

早期杀人狂电影创作者们肯定没想过让年长女星以琳达·汉密尔顿的方式现身，而今天，当你打开一个英雄故事，你不知道这故事会在哪儿开始，在哪儿结束，更料不到下一秒是谁端着火箭筒走进视野。

Karen Hollinger. In the Company of Women: Comtemporary Female Friendship Films

Jacques Lacan.  The Signification of the Phallus

Nancy Hartscok. From Revernce to Rape: the Treatment of Women in the Movies

Carol J Clover. Her Body, Himself: Gender in the Slasher Film

Noah Berlatsky. Feminists with a bullet: how the ageing heroine became screen gold

邓悦敏. 好莱坞动作电影女性角色变迁研究

柯焱. 当代好莱坞恐怖电影中的女性形象研究

刘英昕 李 敏. 恐怖电影《精神病患者》的女性主义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