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鱼银光里的父爱记忆
带鱼
父亲从冷库下班,棉袄上总挂着一层白霜。他掏口袋,有时摸出两颗硬糖,有时是一把冻僵的带鱼段,银亮亮的,像从月亮上掰下来的碎片。
带鱼是冷库的“边角料”——断成半截的、破肚的,卖不上价,父亲便用饭盒装回来。母亲把鱼段泡在冷水里,银膜慢慢化开,满盆都泛着细碎的光。她拿剪刀剖开鱼腹,手指伸进去一掏,干干净净,连黑膜都撕得一丝不剩。
“带鱼贱,可收拾干净了,比什么鱼都体面。”母亲把鱼段码在盘里,只撒盐,上锅蒸。出锅时淋几滴酱油,鱼肉白得发亮,筷子一拨就散成蒜瓣状。我小时候怕腥,父亲就教我先吸鱼骨里的髓:“最鲜的东西藏在骨头缝里。”我吸溜一口,又烫又腥,他却笑得眼睛眯成缝。
有一年冬天,冷库搬迁,父亲下岗了。家里半个月没见带鱼。一天傍晚他推门进来,袖管里鼓鼓囊囊。掏出来,是用报纸裹着的一条完整带鱼,足有小臂长。母亲怔了怔:“哪来的?”父亲嘿嘿一笑:“帮鱼贩子卸了半车货,人家给的。”那鱼太新鲜了,银膜完好无损,像一把出鞘的宝剑。
那顿晚饭,母亲把带鱼切成段,一半清蒸,一半红烧。父亲夹起鱼头,嗦了又嗦,说比肉香。我偷偷把鱼腹最厚的肉夹到他碗里,他愣了一下,又夹回给我:“小孩长身体,吃中段。”推来让去,那块鱼肉最后掉在桌上。父亲捡起来,吹了吹,自己吃了。
后来我离家上学,每次回去,冰箱里总冻着一袋带鱼段。母亲说:“你爸又去帮工了,人家给鱼抵工钱。”我知道他腰不好,劝他别去了。他电话里应着,下次回去,冰箱还是满的。
前几天收拾旧物,翻出父亲当年的饭盒,铝皮磨得发亮,盖子内侧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母亲凑过来看,说:“那是他拿剪刀刮带鱼鳞刮的。”我摸了摸那划痕,深浅不一,歪歪斜斜,像他那些年从冷库到家的脚印,一步深,一步浅,却从没断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