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石缸黑鱼的生死往事

黑鱼

外婆家后院有口老井，井边搁着一只豁了口的青石缸，缸里养着一条黑鱼。那鱼通体乌黑，鳞片细密如铁甲，背鳍从颈到尾拉成一道锋利的弧线，像一把没入水中的刀。

我不喜欢它。小时候伸手去逗，它猛地一窜，水花溅了我满脸，嘴唇撞在石缸沿上，肿了三天。外婆拿热毛巾敷着我的嘴，笑：“黑鱼凶，可它护崽。母鱼带一群小黑鱼崽游水，谁靠近就咬谁。”我撇嘴：“我又不是鱼崽。”外婆便不再说话，只是每天清晨往缸里丢几段小鱼干。

那年冬天特别冷，石缸结了薄冰。外婆病了，高烧不退，迷迷糊糊说想吃鱼。可大雪封了山路，村里小卖部只剩半袋盐。母亲急得团团转，忽然想起缸里那条黑鱼。

我自告奋勇去捞。冰面敲开，黑鱼在缸底一动不动，像根沉了多年的老木头。我伸手一抓，它没挣扎，只是滑腻腻地贴在我掌心，凉得扎手。举到眼前，发现它眼珠子浑浊了，像蒙着雾的玻璃珠。肚皮下面有一道长长的伤口，结着白痂——大概是撞上缸壁的豁口划的。

母亲把它剖了。刀尖划开肚皮时，掉出一团粉白色的东西。我凑近看，是鱼籽，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每颗都芝麻大小，透着淡淡的琥珀色。母亲手顿了顿，把鱼籽小心拨进碗里，说：“这鱼知道自己活不过冬天了，把力气全长在籽上了。”

那碗黑鱼汤熬成了奶白色。外婆喝了一口，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是井水养的，鲜。”我蹲在灶台边，偷偷尝了剩下的鱼籽，腥得直咧嘴。母亲看见了，把碗底最后一口汤推给我：“喝吧，补身子。”

开春外婆病好了，第一件事就是去镇上买鱼苗。卖鱼的老汉听说她缸里养过黑鱼，直摇头：“黑鱼霸缸，别的鱼活不成。”外婆不听，挑了两条红鲤鱼丢进去，天天喂食，逢人就说：“漂亮吧？像两团火在水里烧。”

可没过半个月，两条红鲤都翻肚了。外婆把死鱼捞出来埋在后院枣树下，蹲在那儿发了半天呆。我放学回来喊她，她拍拍手上的土，说：“那黑鱼怕是还活着。”

我跑去一看，石缸里空空荡荡，只有一缸清水映着天光。外婆在我身后轻轻说：“我早上看见它跳出去的，顺着水沟游走了，尾巴一甩一甩的，像在说，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那天傍晚，外婆又往空缸里注满井水，撒了把米。说：“养着吧，万一它想回来呢。”

到现在那口缸还空着。每年春天，外婆都会往里撒把米，像种一个不会发芽的念想。而那条黑鱼，我一直觉得它没走远——说不定就藏在井底暗河里，养伤，产卵，等哪天深夜悄悄游回缸里，摆一摆尾巴，就又是满缸活生生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