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中的回忆与宁静
又是这个时刻。十点过后,收拾完碗筷,我打来一壶水,坐到灶前。水开了,蒸汽顶得壶盖嗒嗒响。我提起壶,将滚水注入木盆,一股白汽腾地升起,模糊了窗玻璃。等了一会儿,兑进些凉水,伸手试试——烫,但能忍受。于是褪了袜子,将脚慢慢探进去。

起初那一下,整个人都激灵起来。脚趾蜷了蜷,又慢慢舒展。热从脚底一寸寸地往上爬,先是脚踝,再是小腿,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揉捏。我靠在椅背上,看盆里的水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灯,碎成一片金。水汽里带着艾草的气味,那是我妈上回寄来的,说冬天泡脚加一把最好。其实我不信这些偏方,但闻着这苦涩的草香,倒想起她坐在小板凳上择药的样子,想起老家厨房里常年飘着的药味。
热度渐渐渗透进去,脚底板麻酥酥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泉眼在往外冒暖意。白日里那些赶路的匆忙、站立的酸胀,此刻都溶进水里了。窗外的车声变得遥远,隔壁电视的嘈杂也听不见了。水开始变温,我加了点热水,忽然觉得这重复的动作颇有些仪式感——像古人夜读时拨灯芯,一点点维持着那点光亮。

脚趾在水里轻轻活动,看皮肤渐渐泛起一层淡红。这颜色让我想起母亲的手,冬天她给我们烧洗脚水,总要亲自试试水温,手指浸得通红。那时不懂,现在才明白,这热气腾腾的片刻里,藏着多少说不出的话。
水真的凉了。我抬起脚,水滴答落在盆里,像下了一场小雨。擦干,穿上毛绒拖鞋,脚底还留着融融的暖意。该睡了。这一夜的梦,大约也会是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