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最近刷到“Science 刊文重写新疆史前史”的消息但只看了个标题,这篇帮你把事情讲透:论文到底说了什么、推翻了什么、哪几句转述已经说过头了。最后再带上这周西域历史圈的另一条大新闻——海昏侯刘贺的玉印,被认定为目前所知最早进入中原的和田籽料实物。
哈密火车站底下,埋着一片让考古学家困惑三十年的墓地
1988到1997年,为配合道路建设,考古工作者在哈密火车站附近陆续发掘了700多座墓葬,出土大量陶器、金属器、石器、骨器和贝饰,这就是天山北路墓地。系统测年显示,这片墓地大约从公元前2000年开始使用,一直延续到公元前1000年前后,是东疆已知最早、使用时间最长的墓地。知乎
让考古学家挠头的是背景:整个哈密地区至今没发现新石器时代遗址,也没发现更早的青铜时代遗址。换句话说,埋在天山北路的这些人,很可能就是哈密绿洲最早的一批居民。那他们从哪来?
过去几十年的主流答案是:欧亚草原向东迁徙的游牧人群。 这个答案听上去顺理成章——新疆嘛,草原通道的东端,人从西边草原来,很合理。9月17日,《科学》(Science)杂志的一篇论文,把这个答案推翻了。微博
三条证据,一条比一条硬
这项研究由中科院古脊椎所付巧妹团队与吉林大学崔银秋团队牵头,联合北京大学、西北大学、复旦大学、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等多家单位完成,对东天山地区11处遗址的135个古代个体做了全基因组测序,年代跨度距今约3580年至1546年,首次系统建立了东天山地区青铜时代至铁器时代近两千年的古基因组时间序列。知乎
但在讲DNA结论之前,值得先看考古学家手里原本就有的两条线索,因为新结论恰好把它们串了起来。
第一条线索是陶器。天山北路出土陶器里约三分之一是彩陶,红底黑彩,画三角、竖条、波浪、菱格纹,上世纪90年代就有学者注意到其中一部分和东边河西走廊的马厂文化、四坝文化长得很像。但“长得像”不等于“人来了”——罐子也可能是贸易换来的。2023年,南京大学等单位分析了70件天山北路陶片的化学成分,与张掖西城驿遗址的陶器对比,发现两地成分并不重合,更可能是天山北路的人用本地黏土照着河西样式烧罐子。 罐子不是运来的,是会烧这种罐子的人自己来了。知乎

第二条线索在骨头里。人吃什么,骨骼胶原蛋白会留下化学印记:小麦大麦是C3植物,粟和黍这类小米是C4植物,碳同位素比值完全不同。2017年一项研究测了天山北路110个个体,这是当时中国青铜时代规模最大的同位素研究,结果显示他们的饮食里有相当大比例的小米。 而小米起源于中国北方——这条线索也指向东边。知乎
第三条就是DNA。结论可以概括成一个“配方”:以天山北路墓地为代表的青铜时代主体人群,约一半的祖先成分来自与黄河流域中晚期新石器时代粟作农业人群相关的东亚祖源,另一半则来自北亚阿尔泰山—准噶尔地区切木尔切克文化相关人群。 切木尔切克是青铜时代早期分布在蒙古西部、准噶尔盆地到哈萨克斯坦东部的文化,标志是石围合葬墓和墓旁的人形石像。有意思的是,天山北路的遗存本身就是“两副面孔”:一边是河西风格的彩陶,一边是切木尔切克式葬俗——DNA结果和考古学看到的正好对上。知乎

三个反常识
第一,答案不是“草原人东来”,也不是“中原人西迁”,而是两拨人在绿洲里遇上了,成了一群新的人。付巧妹在论文里写道,这些互动在历史上丝绸之路出现之前近1800年就已经开始,这揭示了欧亚大陆跨区域人口流动与交流背后深厚的史前基础。 张骞凿空之前1800年,也就是商代,这条通道上已经在发生人群层面的深度融合。顺带一提,付巧妹团队这个月已经 Cell、Nature、Science 三大顶刊三连发,考古圈这几天正在刷屏。微博
第二,“小米西传”不等于“人在迁徙”。最好的对照案例是吐鲁番附近的小河墓地:那里同样发现了黍,测年跟天山北路大致同期,但小河人在遗传上相当孤立,没有和种小米的人发生过交融——在小河,是小米来了,人没来。 而更西边的吉尔吉斯斯坦,公元前三千纪就有人吃黍,比天山北路还早。所以天山北路不是小米西传的起点,它的特别之处在于:第一次既看到了米,也看到了人。知乎
第三,是一个“不在场”的发现。公元前两千纪,辛塔什塔、安德罗诺沃代表的草原牧民在欧亚草原上大规模向东扩张,很多地方的古人基因组里都有他们的痕迹,但在东天山青铜时代核心人群里几乎没有。他们不是没来过:2021年发表的巴里坤白格托别墓地研究显示,大约公元前1600年,一小群安德罗诺沃相关人群来到哈密北边的巴里坤草原,但这群人始终保留着自己传统的墓葬形制,没有和南边哈密绿洲的人群发生明显的文化交流与人群融合,停留不久就消失了。 山北是来去匆匆的牧人,山南是吃小米的绿洲居民,近在咫尺,却几乎没留下融合痕迹——为什么,目前没有答案。知乎

哪几句话已经说过头了
转述这篇论文时最容易走样的地方,是把“一半祖源来自黄河流域粟作农民”直接说成“黄河农民西迁”。实际上,论文里的“黄河流域粟作农民”是统计模型中表现最稳定的来源,但并不是唯一能拟合的来源——换成西辽河流域或蒙古高原东部的新石器人群,模型同样成立,研究者选黄河流域,很大程度上因为它跟彩陶、小米这些考古证据更吻合。 而且考古线索一直指向的其实是离哈密更近的河西走廊:前几周刚发表的甘肃磨沟古基因组显示,河西的西城驿、四坝人群本身就不“纯粹”,带有蒙古高原东南部相关祖源。天山北路人的东方祖先究竟住在黄河流域还是河西走廊,答案可能在下一篇论文里。知乎
另外,“商朝时期”只是时间坐标,别读成人群或政治意义上的关联。这篇论文回答的是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三千多年前,哈密绿洲最早那群人是谁。答案是:陶器说他们烧罐子的手法来自河西,骨头说他们吃了大量小米,DNA说他们一半祖先是东边种小米的人、一半是北边草原的人。他们把两拨祖先埋进同一片墓地,一代一代埋了一千年。到了铁器时代,蒙古高原、欧亚草原和中亚的人群陆续到来,但青铜时代这批人的血脉一直在当地延续。
这周西域历史圈还有一件大事
9月22日,海昏考古·汉代玉器国际学术研讨会在南昌举行,专家研究发现,海昏侯墓出土的“刘贺”玉印是新疆和田籽料进入中原最早的作品。 这方印第一次把文献记载和考古实物联系起来,实证汉武帝开通西域后,和田籽料已经进入中原并被上层贵族实际使用。微博
不过“最早”两个字在圈内立刻起了争论。有人指出,殷墟妇好墓出土的玉器里交织透闪石占比非常大,“最早”的说法并不严谨;也有学者提醒,新疆和田玉直到西汉才进入中原,玉石西来远不如玉石北来的历史久远。 一篇 Science 论文把丝路之前1800年的事讲清楚,一方玉印把丝路开通之初的玉石流动钉在实物上,还有一场现成的学术争论可以围观——这周对西域历史爱好者相当友好。微博微博
想跟进的话
想读原文的:论文标题 “Ancient DNA unveils distinctive ancestries in the Bronze and Iron Ages of East Tianshan”,Science 9月17日刊出,第一作者宁超,通讯作者崔银秋、付巧妹。看不懂全文没关系,图形摘要和主成分分析图基本就是全部结论。
想看文物的:天山北路墓地出土的彩陶就在哈密市博物馆的展厅里,单耳彩陶杯、陶埙都能近距离看,红底黑彩的三角纹、菱格纹比图片上清楚得多。

想补课的:这次研究讲的是丝路之前的新疆;从三十六国到安西四镇,可以配着《大写西域》读,小红书热帖里“西域四十八国”的说法就出自这本书。B站长河飞烟《一个视频了解西域(新疆)2000年历史》43万播放,适合当地图用。
想走一趟的:哈密是这次研究的主场,翻过东天山就是巴里坤草原,也就是白格托别墓地所在;和田方向,于阗国都城约特干古城遗址2.3公里外新建了约特干故城景区,把李圣天时代的于阗做成了沉浸式演艺,算是西域历史深度游的两个新坐标。
一句话总结:这周最值得收藏的西域内容不是任何一条转述,而是这135个古人的基因组——它把“丝绸之路之前”从一个概念,变成了一群具体的人:他们在哈密种小米、烧彩陶,把东边的农民和北边的牧人埋进了同一片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