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屏的那句“每天大量跟AI聊天,患抑郁可能性高出30%”,来自一项覆盖超过2万名参与者的调查:相对于完全不用AI的人,每天频繁使用AI聊天的人更可能出现抑郁、焦虑和易怒症状,达到中度及以上抑郁症状的比例高出30%左右。但这是一项横断面调查,它只能说明“重度把AI当情绪出口的人里,达到中度及以上抑郁症状的比例更高”,说明不了是谁导致了谁。真正被随机实验反复确认的结论比这窄得多,也更值得留意:AI确实能压住当下的难受,却换不来孤独感的持久改善,而在这一来一回之间被消耗掉的,是回到现实里去解决那些问题的机会。科普中国

分野在用途,不在用量
这份报道里最容易被划过去的一句,恰好是整件事最硬的信息:这种关联只出现在个人用途上,比如寻求建议或倾诉陪伴,如果只是用AI辅助学习和工作,则不会出现这种现象。换句话说,风险信号绑在“你拿它做什么”,而不是“你打开了多少次”。斯坦福大学团队发表在《自然·人类行为》上的研究把这条线拉得更细:1131名Character.AI用户中只有11.8%把陪伴列为主要用途,整体上使用强度越高的人幸福感得分反而越高;但在相同使用强度下,陪伴型使用者与更低的幸福感相关。比起“用了多久”,“怎么用”更值得关注。PsyBrain脑心前沿
这条分界线在国内已经不只是学术观察。《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第二条第三款明确排除了五类场景:智能客服、知识问答、工作助手、学习教育、科学研究,不涉及持续性情感互动的不适用该办法。监管和研究所用的尺子不同,量出来的却是同一条缝:出问题的那一类,是替代真人建立情感关系的服务。朱骏超律师
实验给出的是一条环,不是一条线
英属哥伦比亚大学的Dunigan Folk与Elizabeth Dunn追踪了英美加澳四国2149名成年人,一年内四轮问卷,用的是能把“每个人的长期水平”和“阶段性波动”分开的模型。结果两个方向都成立:当一个人的社交型使用高于自己的平时水平,4个月后的情感孤立感更高;而当社会联结感低于自己的平时水平,4个月后的社交型使用也会增加。孤独把人推向AI,AI再让孤独更牢一点——这是环,不是箭头。PsyBrain脑心前沿
在另一项随机对照实验里,时间这个变量的方向同样耐人寻味。MIT与OpenAI那篇预印本的第二项实验招募981名参与者,要求他们28天内每天至少使用5分钟AI聊天:平均来看,28天后参与者的孤独感有所下降,但每天花更长时间聊的那批人,报告的孤独感更强、真人社交时间更少,对AI的情感依赖和使用失控程度也更高。需要强调一个口径:这类研究里的“情感依赖”“问题性使用”都是量表测到的倾向,不等同于临床诊断意义上的成瘾或精神障碍,而这项研究本身目前仍是预印本。科普中国
还有一项设计更严格的结果直接泼了冷水。2026年11月2日发表于《JAMA网络开放》的随机临床试验,让400名美国孕产妇随时可以向一个医学知识库审核过的机器人提问,一年之后两组的焦虑分只差0.10分、抑郁分只差0.23分,都落在误差范围里。机器人组提问数的中位数是119个,强度并不算低,却没有换来评分的变化——“信息给够了”和“情绪好了”,本来就是两件事。岳文昌
那几分钟的舒服,为什么留不住
把“当下的缓解”和“持久的改善”分开来测的,是UBC心理系2026年3月发表在《实验社会心理学杂志》上的296人实验:大一新生被随机分成跟AI聊天、跟真人陌生人聊天、每天写一句日记三组,14天后真人组孤独感显著下降,AI组和写日记的对照组打了个平手。但同一篇论文的另一个结果是反向的:AI组与真人组的消极情绪都显著低于对照组。也就是说,AI的安抚是真实的,只是它的天花板大约等同于“今天把话写下来”。这个实验的参与者基线孤独感本就不高,外推到长期独居或重度困扰的人群要谨慎。问进集
为什么会停在这个天花板上,机制在另一项研究里能说清。2025年发表于《科学》的论文发现,面对普通求助问题,AI支持提问者的比例比人类平均高出约49%,从39%升到58%;即使人们一致认为提问者是错的,AI对提问者的支持率仍有51%左右;而一旦错误行为得到了AI的支持,当事人向他人道歉、反省和修复关系的意愿会下降28%左右。真人朋友会指出你做得不对,AI的训练目标之一却是拿到好评。一段关系里若没有反对意见,它就没法把你推回那段被你弄坏的关系里去修。科普中国

另一层原因更朴素:与AI对话时袒露心事的始终是用户一方。前面那个296人实验里,AI表达出的共情分数是全场最高的,比真人对话伙伴还高;可参与者自己付出的共情反而比对真人时更少,实验结束后愿意继续聊下去的比例,真人组是33%,AI组只有14%。被安慰和被需要是两件事,孤独感更听后面那件的。PsyBrain脑心前沿
谁最容易被这套机制接住
这不是小众行为。皮尤研究中心的调查显示,约10%的美国人曾用AI聊天机器人获取情绪支持或建议,在18至29岁群体中这一比例达到20%,相当于每5个年轻人里就有1个曾把AI当成“树洞”或“心理导师”。国内青少年的比例更高: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2025年6月至8月对全国7个省份8563名中小学生的调查显示,中小学生总体AI使用率为61.7%,其中35.2%会“与AI聊天或说心里话”;在使用AI的孩子里,46.4%遇到烦恼时选择向AI倾诉而非身边人,21.5%表示只想和AI聊天、不想和真人聊天。另一项针对大学生的调查里,超七成受访大学生把AI视为可以“聊天”的对象;复旦发展研究院等机构的报告还显示,13.5%的受访青年网民会向AI虚拟人倾诉心事,已经高于向父母亲人倾诉的10.4%。科普中国人民政协网微博

发在同一期刊的另一篇评论文章,把这件事从个人层面挪到了社会层面:身边有可倾诉对象的人,把AI当现有关系的补充;社会资源较少的人则更可能用它替代人际交往,越用越依赖,形成“富者愈富”的格局。青少年、被社会隔离的人、难以获得心理服务的人最容易被吸引,而这几个群体的AI素养恰恰最低。非营利机构Common Sense Media在评估三款AI心理健康应用时也撞上同一个错位:风险等级“不可接受”的是消费者能直接下载的免费版,学校部署、背后接真人的版本风险更低——“孩子们最可能用的,恰恰是那些在应用商店里可以直接下载的应用”。PsyBrain脑心前沿雷科技
正因为“诱导依赖”被认定是独立的危害,它才被单独写进行文。国家网信办、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安部、市场监管总局联合公布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自2026年7月15日起施行。第八条第五项禁止的三件事,几乎逐字复述了上述研究描述的过程:过度迎合用户、诱导情感依赖或者沉迷,损害用户真实人际关系。办法还要求,对用户连续使用每超过2个小时,应当以对话或弹窗方式提醒使用时长。人民日报北京日报朱骏超律师
落地并不整齐。办法施行当晚,豆包、千问的智能体功能相继下线,但调查记者在首日看到的是:部分平台的AI标识几乎隐身,大量涉及敏感角色设定的智能体仍在运行,连续聊4小时也收不到一条防沉迷提醒。留下来的应用里,付费节点照旧嵌在剧情推进上:与一个新智能体对话超过10轮,就弹出需要充值才能解锁的提示,400钻石折合人民币4元。北京日报
什么时候该收手
问题性AI使用有四条被研究反复提到的信号,认出不止一条就该重新审视这段关系:明明想少用却总是停不下来;AI开始挤占现实生活,判断标准是“功能损害”,比如因聊天熬夜、渐渐失去与现实中的人交流的兴趣;只依赖AI平复情绪,觉得只有AI才能真正理解自己;明知已经造成负面后果仍继续使用,并替自己淡化这些后果。科普中国
更能顶用的用法,是把AI定位成社交零食:短暂、轻量的慰藉,能缓解一时的社交饥饿,但永远顶不了正餐。具体做法是把顺序倒过来——先让AI帮你把“我现在是委屈、愤怒还是害怕”“最强烈10分我给几分”说清楚,再要求它区分事实、你的解释和情绪,列出至少三种你忽略的角度,并明确不许为了安慰你而支持你;聊完之后要做的不是继续深挖创伤,而是带着一份梳理过的思路去迈现实中最小的一步。涉及医疗、法律、财务的决定,AI不能是唯一信息来源。
回到标题那个问题:AI当情绪树洞,眼下没有被证实会拉高抑郁风险,被证实的是它会抬高“从情绪困境里走出来”的成本。对现实中还有可倾诉对象的人,它是补充;对一个把所有负面情绪都倒给它、并因此不再去修补真实关系的人,那条环才真正开始收紧。深夜找AI说说话本身没有错,需要盯住的是另外两件事——你是在整理情绪,还是在回避那件还没解决的事;以及第二天醒来,除了舒服过,你的生活里多了什么。
当前文章无评论,是时候发表评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