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备箱的土特产吃完了,想念才刚开始

今早出门前,我打开冰箱找牛奶。
目光扫过冷藏室角落——那袋妈妈塞进去的腊肠,已经只剩最后一根了。旁边是老家带来的土鸡蛋,上周还有一篓,现在只剩三个孤零零地躺在蛋格里。
我愣了一下。才第四天啊。
明明离家的场景还跟昨天一样:车启动时,妈妈趴在车窗上,还在往里面塞东西。一个塑料袋裹着的腊肉,一袋刚摘的青菜,十几个苹果——“这都是你爸专门去果园摘的,路上吃。”
我说装不下了。她说“挤挤能装下”。
后备箱盖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她嘴里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那天老家零下三度,她穿着棉睡衣站在路口,一直看到车子拐弯。
回来这几天,每天带饭都在吃这些土特产。

第一天的腊肠,切出来蒸了一大碗,满屋都是烟熏的香味。给室友尝了一片,她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味啊,真香”。我嘴上说着“我妈做的”,心里却在想,这味道其实说不出来——那是老家的味道,是过年的味道,是我从出生吃到现在的味道。
第二天的青菜,妈妈用报纸裹了三层。洗的时候,发现菜叶上一只小虫子在爬。我用手指把它弹进水槽,想了想又捞起来放窗外了。那是老家土里带来的虫子,在城里活不了几天,但我不想亲手捏死它。
第三天是土鸡蛋。早上煎了两个,蛋黄是橙黄色的,咬一口,满嘴都是小时候的记忆。
那时候外婆还在,家里养着十几只鸡,每天放学我就去鸡窝里摸蛋,有时候还是温热的。外婆说,热鸡蛋不能马上吃,要放凉。但我不听,磕开就往嘴里倒,蛋清腥腥的,蛋黄黏黏的,那种味道后来再也没吃过。
今天,最后一根腊肠了。

我把它从冰箱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刀切下去,肥肉部分软软的,瘦肉部分韧韧的。想起妈妈灌香肠那天,我在旁边玩手机,她一个人忙活到半夜。
我说“妈你歇会儿吧”。她说“你一年到头吃不了几回,多做点,冻着慢慢吃”。
那时候没觉得什么。现在一个人站在出租屋的厨房里,突然鼻子有点酸。
其实我知道,不只是腊肠快吃完了。
是那个被年味包裹的、不用思考今天周几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是推开门就有热饭热菜、有人问“想吃啥”的待遇,已经结束了。
是那个躺在沙发上什么都不用管、被当成孩子的身份,暂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早上闹钟响了三次才爬起来,通勤路上人挤人,中午外卖不知道该点什么,晚上加班回来累得不想说话。
其实也不是撑不下去。成年人的世界嘛,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只是今晚切这最后一根腊肠的时候,突然特别想打个电话回去。但看看时间,晚上九点半,老家那边爸妈应该已经睡了。
他们睡得早。我妈说过,你在外面忙,我们也没什么操心的,就早点睡,省得醒着还惦记你。
想了想,把手机放下了。
腊肠切好,下锅,滋啦一声响。油烟起来的时候,我好像又看见那个画面:
车子拐过路口,后视镜里,妈妈还在原地站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睡衣,手揣在袖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那时候我在想,她什么时候才回去?这么冷的天。
后来收到我爸的微信:“你妈一直站到你车没影了才回来,脚都冻麻了。”
我没回复。不知道该说什么。

锅里的腊肠已经熟了,香味飘满整个厨房。我关火,盛出来,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只是这一次,好像比前几天咸了一点。
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前几天跟一个朋友聊天,她说她离家那天,妈妈往她包里塞了一包她小时候爱吃的饼干。她嫌占地方,偷偷拿出来放回去了。到了机场才发现,妈妈又给她塞进去了,还用胶带缠了好几圈,怕压碎。
“我当时在机场就哭了。”她说。
我说我能理解。
我们都这样。在家的时候嫌爸妈啰嗦,嫌他们总是往包里塞那些超市到处都能买到的东西。等真正一个人了,才知道那些东西是不一样的。
超市能买到腊肠,但买不到妈妈手切的味道。
超市能买到青菜,但买不到土里带出来的虫子。
超市能买到鸡蛋,但买不到外婆说“刚下的,还热着呢”的那种语气。

所以今天,吃着这最后一根腊肠,我想明白了:
不是土特产好吃,是土特产背后的那些人和事,让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还能尝到一点家的味道。
也不是想念才开始,是想念一直都在。只是这几天,在最后一根腊肠、最后一个鸡蛋、最后一把青菜里,它藏不住了。
今晚打电话的话,我会跟妈妈说:
“妈,腊肠吃完了,真香。下次回家,我再帮你灌。”
然后听她在电话那头说“好”。
就这样,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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