螃蟹
外婆的院子里有一口大缸,缸底铺着淤泥,养着几只螃蟹。
每到秋天,外婆就会用细麻绳把螃蟹一只只捆好,码在竹篮里。那绳子是青色的,捆得很讲究,横两道竖两道,螃蟹便动弹不得,只能咕嘟咕嘟吐着泡沫,像在生闷气。
我蹲在缸边看外婆喂螃蟹。她把小鱼剁碎了撒进去,螃蟹们从淤泥里窸窸窣窣地冒出来,八条腿横着走,像一群穿着铠甲的醉汉。外婆说:“螃蟹走路霸道,可心是软的。”我那时不懂,只觉得它们挥舞钳子的样子很凶。
后来有一次,外婆在河边洗衣裳,一只螃蟹不知怎的爬上了岸,外婆看见了,没有去抓,只说:“让它去吧,它也是要回家的。”那螃蟹横着走了几步,停了一会儿,又横着走了几步,最后隐进了芦苇丛里。外婆说:“看,它走的时候是横的,可它心里知道该去哪儿。”
去年,外婆病了。我回去看她,她坐在藤椅里,手里攥着一只刚捆好的螃蟹。螃蟹的钳子上缠着青色的麻绳,外婆的手轻轻摩挲着螃蟹的背壳,像在摸一件旧衣裳。她说:“你小时候问我,螃蟹为什么横着走。我那时候没答上来。现在我想,大概是因为它背上驮着太多东西——河底的泥、秋天的露、还有自己那点不肯直说的念想。”
螃蟹还在吐着泡泡,咕嘟咕嘟的,很轻。外婆笑了,说:“听,它在说话呢。”
我把那只螃蟹放回缸里。它横着走远,壳上沾着外婆手心的温度,像披着一件小小的、暖和的棉袄。

当前文章无评论,是时候发表评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