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
外公的书房有一方小小的玻璃缸,养着十几只草虾。那些虾通体透明,伏在缸底的水草间,像一截截会呼吸的玻璃丝。外公每天清晨换水,用吸管一滴一滴地滴,说是“给它们换口气”。
我趴在缸边看虾。它们弓着身子,一弹一弹地后退,触须长长地探着路,像盲人握着两根细竹竿。外公说:“虾走路是退着的,可你别以为它胆小。它退,是为了看清后面的路。”
那年夏天,外公教我画虾。他铺开宣纸,蘸墨,一笔下去,虾背便弯成一道弧。再添几笔,虾须、虾钳、虾尾,一一活起来。他说:“画虾要画它的弓。你看它弓着身子,其实是在蓄力,随时能弹出去。”我画了十几张,虾都是僵的。外公看了看,说:“你画的是死虾。活虾的弓里藏着一口气,你得把那口气画出来。”
后来有一回,外公半夜起来给虾换水,脚下一滑,摔了一跤。我们赶到时,他坐在地上,怀里还抱着那方玻璃缸,水洒了一身,虾却安然无恙。他笑着说:“没事,虾还在。”
今年春天,外公走了。收拾书房时,那方玻璃缸还在,虾也还在。我蹲下来看,一只虾正弓着身子缓缓后退,触须在水里轻轻摆动。忽然想起外公说过的那句话:“虾退着走,是为了看清后面的路。”
我伸出手指,隔着玻璃碰了碰那只虾。它弹了一下,退得更远了些,可那弓着的背里,分明藏着一口气。我忽然觉得,外公并没有走远——他只是像虾一样,弓着身子,退到时光的深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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