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院子里有一棵苹果树。说是院子,其实不过是屋前三尺见方的泥地,种着一棵歪脖子苹果树。听说是外公年轻时随手插的枝条,谁也没指望它能活,它却一年年地长,歪歪扭扭地撑开一片绿荫。
我最盼着秋天。苹果先是青的,硬邦邦的,咬一口能酸倒牙。外婆说:“急啥,再等等。”等啊等,苹果脸红了,从青里透出淡淡的粉,像小姑娘害羞。外婆摘苹果不用梯子,她搬个板凳站上去,手一探,轻轻一扭,“咔”的一声,苹果就下来了。她总把最大的那个留给我。
外婆削苹果皮也是一绝——刀锋贴着果肉转,皮薄得透光,一圈圈垂下来,像一条长长的红绸带。我小时候爱把苹果皮绕在手腕上当镯子,凉丝丝的,满手都是甜香。苹果肉脆生生的,咬一口“咔嚓”响,汁水顺着下巴淌。外婆笑我:“吃个苹果跟洗了把脸似的。”
有一年冬天,我发烧烧得迷迷糊糊。外婆把苹果切成小块,搁在搪瓷碗里,撒上白糖,上锅蒸。蒸软的苹果甜得发腻,入口即化。她用勺子喂我,一勺一勺,嘴里念叨:“苹果蒸着吃,比药强。”那碗蒸苹果的甜,我记到现在。
后来我去了外地读书。有一次在超市买苹果,货架上摆着个个溜圆的红富士,亮得像打了蜡,摸上去硬邦邦的。我拿起来闻了闻,什么味儿都没有。忽然想起外婆院里的苹果,样子丑丑的,歪歪扭扭,可一咬开,满屋子都是香。
前些天路过水果摊,看见新上市的苹果,红里透着青。我买了一个,学着外婆的样子削皮,皮断了三次。咬一口,脆是脆,甜也甜,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也许是少了那个歪脖子树,少了那个站在板凳上摘苹果的人。

当前文章无评论,是时候发表评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