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鱼
小时候过年,家里最忙的是厨房。母亲炸带鱼,我搬个小凳坐旁边看。银亮的带鱼段裹上薄薄一层面糊,“滋啦”一声滑进油锅,翻两个身就金黄了。母亲用长筷子夹出来,搁在搪瓷盆里沥油,我伸手去够,被她拍开:“烫!等凉了再吃。”
那时候觉得带鱼真好看。整条摆在案板上,像一把没出鞘的银刀,又像一匹拉直了的缎子。母亲用剪刀剖开肚腹,去头去尾,只留中段。我问她头呢?她说扔了,没人吃。我总觉得可惜,那银光闪闪的样子,扔了怪心疼的。
后来在南方念书,食堂里居然有带鱼卖。裹着厚厚的面糊,炸得干巴巴的,咬开一股陈油味儿。同学说海边人管这叫“刀鱼”,新鲜的清蒸才好吃。我愣住了,带鱼还能清蒸?寒假回家问母亲,她摇头:“咱这儿见不着活的,打上岸就死,离了冰就坏,只有冻货。”
我才知道,带鱼一辈子都在游,从不停歇。渔人捞上来,离了海压,内脏立刻炸开,活不成的。所以市面上永远见不到一条完整的、鲜活的带鱼。它们从深海直接被冰封,千里迢迢来到内陆人家的油锅里,完成了最后的亮相。
今年过年我又看母亲炸带鱼。她头发白了不少,手上动作还利索。鱼段下锅,油花翻涌,那股熟悉的咸香漫上来,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我忽然说:“妈,你教我这道菜吧。”她抬头看我一眼,笑了:“有啥好学的,裹面糊炸呗。”
但她还是说了细节:面糊里打半个鸡蛋更酥,油温七成热下锅,复炸一遍才脆。我拿手机记,她摆摆手:“记啥呀,多做几回就会了。”然后夹了块刚出锅的,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我嚼着带鱼,外酥里嫩,还是那个味儿。心想有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可它从深海到你碗里,中间隔着的不只是油锅,还有母亲站在灶前那二十年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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