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专栏】1995香港电影风云（一）

1995年1月，香港观众在春节档迎来了两部奇特的电影——它们在同一天上映，出自同一个导演、同一个主演，甚至原本是同一部电影。没有人能想到，这两部在当时被骂作"文化垃圾"的影片，会在几年后成为华语影史最具生命力的文化现象，更没有人想到，正是这两部电影，压垮了周星驰刚刚创办的彩星电影公司。本期是我们"香港电影风云二十年"系列的第53期，让我们回到1995年春节，看看周星驰第一次当老板的豪赌如何输得一败涂地，也看看《大话西游》是如何从票房毒药，一步步变成被千万人膜拜的经典。文内为您无缝接入看豆影视已收录的这两部传世之作。

第一章：连续四年年度冠军，周星驰为何还要做老板

你根本无法想象90年代初的周星驰到底有多疯狂。自从1990年凭借《赌圣》豪取4100万港币、打破香港影史票房纪录之后，他便接连四年拿下香港电影票房榜的年度冠军。直到1993年《唐伯虎点秋香》，整个香港影坛从开埠以来，只有七部作品的票房超过了4000万港币，而这七部全都是周星驰出演——可见那几年他在香港电影市场真的是所向披靡。然而人总是不会满足的。他的这些作品虽然口碑票房双丰收，但说到底都是给老板拍的。在逐渐积攒了一些资本之后，周星驰便打算自己做老板再多赚一些。1994年，他的这个想法终于落地——在一位神秘大佬的资助下，他开办了自己的电影公司"彩星"，并邀请了把他捧红的导演刘镇伟，执导公司的开山之作。在周星驰看来，顶尖的商业片演员，加上顶尖的商业片导演，这样的黄金组合，注定要再创造一次票房神话。然而他怎么都不会想到，就是这部被寄予了无数希望的创业之作，却成为了他新公司的倒闭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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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幕后大佬与彩星公司，一场注定冒险的豪赌

周星驰第一次做老板，是在1994年，跟杨国辉成立了彩星电影公司。然而香港影坛的水那么深，虽然那时候他已经是天王级人物，但想做老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在背后其实还有一个大佬资助，这就是被称作"大刘"的刘銮雄。刘銮雄年轻的时候身边的美女多不胜数，当中闹得最轰轰烈烈的莫过于关之琳、李嘉欣和蔡少芬，因此得了个外号"女性狙击手"。周星驰在刚成名的时候，就开始跟他结交了。1992年底拍摄《逃学威龙之龙过鸡年》的时候，他就曾带着刘銮雄到片场参观，两人在角落里相谈甚欢，周星驰一直不肯就位拍摄，让导演王晶很是不悦——入庙拜神、入屋叫人，你来片场总要跟导演打个招呼吧，但是大刘却连个哈啰都没说。十几年后王晶写自传的时候，仍然没有忘记这件事。从那时候起，周星驰可能就打算要做老板了。到了1994年，他的愿望终于成真，彩星电影公司成立，刘銮雄的投资也到位了。接下来便是筹划开拍公司的创业作品，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刘镇伟。

第三章：把西游记拍成爱情电影

虽然两人自从《赌圣》之后便再也没有合作过，但是这几年一直都有联系。拍摄《破坏之王》的时候，周星驰有拿不准的戏份，就会找刘镇伟请教。因此当他做了老板后，便立马把刘镇伟约到香格里拉大酒店，商谈创业作品应该拍什么比较好。而刘镇伟则直接提出了改编《西游记》的想法。起初周星驰听到这个计划还是很高兴的，毕竟是中国传统经典小说，看起来还是很有搞头的。但是当刘镇伟把大致的故事讲完后，周星驰就愣了——把四大名著拍成爱情电影，他暂时还是接受不了的。不过他不是接受不了这种恶搞，而是对自己演这样一部爱情悲剧、能不能被观众接受没有把握。刘镇伟后来回忆说："我跟他分析，我说你什么观众都有，只是现在没有的，就是女性观众。你缺一个很人性的电影。因为我听了太多人说周星驰没文化、胡闹、乱来，但我知道这个人不是的，他是有思想的，只是他走得太前的时候，别人跟不上。"刘镇伟这一张大饼画下来，周星驰也就着了他的道，拍板决定就是西游记了。

第四章：银川取景与三组并拍，剧组云集的拍摄现场

为了控制成本，周星驰和很多香港电影人一样也来到了内地取景。不过一部伟大的作品诞生，总不会是一番风顺的。当时的内地管理部门规定，香港电影公司要想来内地拍片，必须得有内地大厂协助。而那时候内地的八大电影制片厂里，在国际上最出名的，应该就是西安电影制片厂了。于是彩星电影公司便安排了策划人陈佩华，与西影厂当时的厂长童刚联系商业影片合拍事宜。对方在看到剧本大纲时，第一感觉就是"这是个什么玩意"——故事从上到下充斥着胡闹，这对于一向以出产艺术片著称的西影厂来说，明显是有些接受不了的。但考虑到周星驰的票房号召力以及港片的商业利益，西影厂最终还是决定合作，参与除创作以外的全面工作，并选择了拍摄过《红高粱》和《新龙门客栈》的镇北堡影视城作为主要拍摄地。 1994年7、8月间，《大话西游》正式开机。当时拍摄工作是分三组进行的：第一组由刘镇伟带队拍文戏，第二组是程小东带队拍武戏，第三组负责内景。几个组同时开工，最辛苦的当然就是演员了，往往拍完一组又一组。吴孟达就曾连续拍摄十几个小时，这对于习惯赶工的香港演员来说都有些应付不过来，更不用说刚开始接触这种快节奏的内地工作人员了，因此每个人的火气都很大。期间就因为两地演员的待遇问题以及角色分配不均，发生了一次不小的争执——西安武行演员把程小东堵在了房间里不敢出来，最后还是内地的制片主任出面，才缓和了两边的矛盾。除了台前的辛苦，戏里的麻烦同样不少。首先就是沟通问题。陆树铭当时被邀请饰演片中的牛魔王一角，但是在对台词的时候，因为周星驰说的是粤语，所以总是出现反应不过来的情况。陆树铭回忆："和周星驰对戏，他说完了，我还没反应，都说明该你了。我说我不知道他说完了，我心里就数着一二三四五，他念了十六句才说，我就等，正准备说呢他还在说。没对上，就特别难说。" 除了语言问题，陆树铭对牛魔王的妆容也有很大的不满。接合同前，他以为自己是跟关羽一样简单地化一些妆，但是进了剧组才知道，居然要做这么厚的牛魔王造型。再加上语言造成的拍摄障碍，让他对《大话西游》产生反感，甚至都不想留下自己的名字了："拜托了，拜托了，你就别写我名，反正我帮个忙就完事了。"正因为这些原因，他没有拍完这部片子，后来在演员表上可以看到，如花李健仁也扮演了牛魔王一角。因为语言问题离开剧组的不仅仅是陆树铭一个人。菩提老祖这个角色，原本定好的是内地演员，他在《大话西游》之前参演过《红高粱》《菊豆》等片，观众印象深刻的不是他演得多好，而是他长得很特别——一个长长的脖子上顶着一个小小的头，按照刘镇伟的话说，这就是活脱脱的菩提子。然而拍摄时他也因为听不懂粤语，无法在周星驰讲台词的过程中做出相应的表情。刘镇伟觉得这不行，没办法，只好自己亲自上阵，平生第一次替光头的角色，扮演了菩提老祖。虽然刘镇伟一直说自己演戏很烂，但他在《赌圣》中的台湾赌王和《大话西游》中的菩提老祖，都成了港片中的经典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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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Only You与月光宝盒，那些封印在胶片里的记忆

说到《大话西游》的配角，达叔吴孟达跟阿星是黄金搭档，两人的对手戏看多少次都不会腻。而仅次于他的配角，应该就是罗家英了。他饰演的唐僧，啰里啰嗦的设定以及气死两头小牛的戏份，已经深深烙印在观众心中。还有那一首经典的《Only You》，其实来自于刘镇伟的童年记忆——他小时候家里有一台唱片机，但总是出现故障卡顿，唱一曲《Only You》总会"Only Only Only"个不停，没想到就是这段记忆，成就了一段经典戏份。而周星驰本人在这部戏里，也倾注了很大的心血。先不提那些搞笑桥段，单是演技方面，他的表现就极为出色。从胡子拉碴、智商欠费的土匪头子，到眉清目秀、为情所困的大男孩；从对女人只知道抢掠，到义无反顾地爱上并迷恋妖怪；从一遇到麻烦就麻利开溜，到为了心爱的人拼尽全力——在极致癫狂的剧情中，周星驰将至尊宝从男孩到男人的成长过程展现得非常到位。就连跟他素有矛盾的王晶，也多次在采访中盛赞周星驰在《大话西游》中的演技："笑笑的人，在那几秒钟里面难熬了一个表情，那个真的，我很难受。" 这样一部倾注了周星驰大量心血的作品，能否为他新开的公司打响名气呢？想必大家也知道答案了——不能。

其实在影片上映之前，答案就很明显了。当时西影厂的艺术副厂长张子恩认为影片不能代表西影厂的艺术追求，甚至只能算是文化垃圾。而负责配乐工作的赵继平更是认为本片简直是在瞎胡闹，"故事离奇曲折，充斥着港味的形容词、感叹词，让人很不舒服"。不过出于职业素养，赵继平还是为本片制作出了配乐，只不过在离开的时候，跟陆树铭一样让导演别写他的名字。而这些幕后人员的非议还是次要的，关键本片在商业上也是一败涂地。刘镇伟在拍摄过程中因为剧本越写越长，所以《大话西游》被分成了上下两集，在春节期间相隔半个月接连上映。按照周星驰的票房号召力，在这个档期推出作品，怎么也得拿个三四千万票房吧，但是结果却远低于预期——第一部《月光宝盒》的票房只有2500万港币，而续作《大圣娶亲》的票房更是差点跌破2000万港币。这两部的票房即便加在一起，也不如同期成龙的一部《红番区》。即使是号召力比周星驰差一些的张国荣，也在该档期拿下了3000多万港币的票房。可以说《大话西游》虽然也进入了当年的票房榜前十，但这相对于周星驰之前的成绩来说无疑是失败的。而在香港以外的市场，《大话西游》的表现更差——不管是韩国、新加坡还是马来西亚，本片都没能进入华语片前十。而在台湾市场，也只有第一部进入了年度前十，但总共收获的票房也不过才5000万台币左右，片商都大吐苦水，赔得很惨。因为是与内地合拍的电影，《大话西游》也得以在内地上映，但是习惯香港观众都觉得接受不了的作品，内地观众怎么可能喜欢呢。据北京新影联宣传策划部的专家回忆，各个电影公司经理都不看好这部影片，上映后观众反映冷淡，多出现中途退场者，北京的票房才40万。在西安排着长队买票的观众进场后，不等结束就骂骂咧咧地离场。在上海虽然前期看好，但是与同期上映的电影相比票房仍然算暗淡。这一圈看下来，《大话西游》根本就没有受欢迎的电影市场，而它的投资却高达五到六千万港币。不敢说一定赔钱，但可以说没有赚钱。彩星电影公司的开山之作，成了它的破产之作。周星驰第一次当老板，就这样失败了。

第八章：从垃圾到经典，大话西游如何起死回生

《大话西游》的另一个灵魂人物刘镇伟，也因为本片的失利大受打击，一下子没了心情。接下来拍摄了几部片子都没有取得很好的票房，于是便退隐加拿大了。几年后的一天，在加拿大养老的刘镇伟突然接到了王家卫的电话，对方说："，你的《大话西游》活起来了。"刘镇伟起初不信，毕竟好几年过去了，怎么可能会活呢？但是没过多久，周星驰又打来电话，说了同样的话，刘镇伟才确信《大话西游》是真的活了，心气再次被提了起来，在2000年后重返影坛。而《大话西游》为何而活？这还要从1996年说起。在惨淡上映了一段时间之后，本片下线的拷贝被转到了北京电影学院做资料。或许是因为另类的影片更适合在校园的土壤里开花，《大话西游》很快就在高校中引起热烈讨论，并且从北电散播到了北大清华等学校，慢慢开始有人专门研究这部电影——不管是里面的循环式结构，还是台词对白，以及电影所表达的意义，都在讨论范围内。而在校园之外，《大话西游》不知怎么的，被央视的电影频道选中，放在了1997年的春节期间播出，让更多人看到了这部作品。90年代末互联网刚刚兴起，影迷们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从杂志书本里单方面接收对一部电影的评价了。而这第一个吃到互联网红利的电影，就是《大话西游》。2000年左右的那段时间，随便输入"大话西游"几个字，搜索引荐就能找出四五十个《大话西游》的专题网站，粉丝们从各个角度对这部作品进行了讨论，甚至还有人专门把网络上零零总总的大话点评和大话同人归纳在一起，出版了一本《大话西游宝典》，在当时畅销一时。

尾声：爱情如飞蛾扑火，何惧真言

《大话西游》之所以能让粉丝如此疯狂，关键还在于它本身的优秀。这不仅因为那天马行空的笑料以及循环式结构的故事情节，更重要的是刘镇伟的剧本和众位演员的精彩演绎，能引起无数观众对爱情以及人生的共鸣。在大话西游的第一集中，至尊宝一开始很喜欢白晶晶，毕竟紫霞都没出场。然而白晶晶最初却不喜欢至尊宝，她只是把至尊宝当成了至尊宝的替代品。不过随着剧情发展，白晶晶最终接受了这份爱，但终究还是太迟了。至尊宝穿越到五百年前遇见了紫霞，一开始他也只把紫霞当成路人，直到那把宝剑被拔出来，上天注定让紫霞爱上了至尊宝。而此时的至尊宝心中只有白晶晶，他为哄骗紫霞，不惜撒下一起的谎言。这一切紫霞心知肚明，她早在至尊宝的内心深处看到了真相，并且留下了一滴眼泪。但她依旧不顾一切地爱着至尊宝——就像飞蛾一样，明知道会受伤，还是会扑到火上。直到至尊宝被掏出了心脏，看到紫霞在自己心中留下的那一滴泪，他才彻底明白，原来紫霞是知道自己喜欢白晶晶的，但仍如飞蛾扑火般爱上自己。从这一刻起，至尊宝才真正接受了现实，准备勇敢地去爱紫霞。然而悲剧的宿命就在于：紫霞已经被抓去成亲，他不戴上金箍就救不了紫霞；但他戴上金箍之后，就不能再爱紫霞。世间安得两全法，人生最大的悲怆莫过于此——至尊宝只能为了爱而失去爱，化身孙悟空去救紫霞，但紫霞却为了爱失去了生命。不过好在影片最后给了一个稍微不那么悲伤的结局：至尊宝与紫霞重新轮回，在城头之上离别，孙悟空借着西洋武士的身体，说出了那句自己早该说出口的话——"我永远都不会走，我需要你留下来"，让他了却了心愿。喜欢《大话西游》的人很多，但也有不少观众说这是过度解读，本片其实就是一部典型的搞笑片。我倒是认同前半部分的说法：《大话西游》肯定有过度解读的成分，但肯定也不是烂片。因为如果刘镇伟只是想拍一部普通的无厘头喜剧的话，那他肯定会把结尾设计成大团圆，而不是选择这样的悲剧结尾。他在拍摄的时候，是有自己的想法在其中的，只不过没想到几年后会被观众捧到如此高的程度。另外本片虽然在当年票房惨淡，不过在次年的香港电影评论学会大奖上，却拿到了最佳编剧和最佳男演员两个重要奖项——那可是1996年，是《大话西游》还没有翻红的时候。由此可以看出，本片虽然对当时的观众来说有些超前，但那些嗅觉灵敏的专业影评人，却是能从中品味到刘镇伟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喜欢一部电影，真的需要理由吗？不需要吗？需要吗？——当你真正看懂《大话西游》的那一刻，大概就不再需要答案了。

大话西游的票房惨败，让周星驰第一次创业宣告失败；但同一个1995年，成龙却凭借《红番区》登上票房王座、叩开好莱坞大门。且看下期分解：周星驰如何守住招牌，成龙又如何成为全球最具影响力的华人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