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成为唯一救赎：当代“荒谬主义者”如何重塑生存意义

在现实的重压下，对荒诞的坚持反而成为了最后的灯塔。

记者 李明 报道

“当我意识到一切常规的追求都已经失去意义时，我反而解脱了。”在苏州一家名为“悖论”的咖啡馆里，陈明（化名）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墙面上挂着几幅看似毫无逻辑的超现实主义画作，吧台上播放着荒诞主义戏剧片段。

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显示着一份辞职信草稿，旁边是几本翻得卷边的加缪和卡夫卡作品。

陈明是当今中国城市中一群新兴人群的代表，他们自称为“荒谬主义者”，将生活的意义从传统的成功路径中抽离，转而投向对现实荒谬性的清醒认知与积极拥抱。

这种现象正悄然在年轻群体中蔓延，反映出当代社会价值观的深刻变迁。

01 现象

“荒谬主义者”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逃避现实者，而是一群清醒认识到现实矛盾后，选择以非传统方式回应的人。

这类人群普遍具有高学历背景，年龄集中在25-35岁之间，多生活在北上广深等一线或强二线城市。与“躺平”文化不同，他们并非完全放弃努力，而是将能量从主流认可的成功路径转向了对荒诞现实的探索、解构与再创造。

心理学博士王晓燕指出：“这是对过度理性化、功利化社会的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当传统‘成功’定义变得狭窄且难以企及时，人们会寻找新的价值支点。”

“对荒谬的激情”正是这个支点之一。

陈明曾经是一名互联网大厂的产品经理，年薪可观，但长期的高压工作和不断内卷的职场环境使他逐渐感到虚无。“996、KPI、晋升通道……我突然发现，我像在一台巨大机器里运转的零件，而我不知道这台机器究竟要去向何方。”

一次偶然机会，他参加了一场荒诞主义话剧工作坊，被剧中人物面对无意义世界却依然坚持创造的行为触动。这成为了他转变的契机。

如今，陈明正在筹备一个名为“无意义项目”的线上社群，成员们分享日常生活中发现的荒诞瞬间，并进行艺术化重构。社群在三个月内吸引了超过两万名关注者。

02 溯源

荒谬成为社会现象，根源在于当代生活的多重挤压。

传统价值观解体是首要原因。在物质极大丰富的今天，纯粹的物质积累已难以提供足够的意义感。尤其对于90后、00后而言，他们成长于中国发展最快的时期，目睹了财富的快速积累，也见证了物质追求带来的精神虚空。

成功路径狭窄化是另一推力。在高度竞争的社会环境中，主流认可的成功路径日益单一化——名校、名企、高收入、房产。当这条路径变得拥挤不堪时，那些无法或不愿完全适应的人便面临价值危机。

信息爆炸与选择过载加剧了这种危机。社交媒体的兴起使人们得以窥见无数种生活方式，却也使比较和焦虑无处不在。在这种环境下，拥抱荒谬成为一种解脱：“既然无法在所有赛道上获胜，不如选择自己的赛道，哪怕它看起来毫无意义。”

华东师范大学社会心理学教授李伟分析道：“荒谬主义者的出现，实际上是社会转型期的必然产物。当旧的价值体系松动，新的尚未完全建立，个体便会尝试各种可能性来重建意义。”

03 表现

荒谬主义者的行为模式与传统人群有明显差异。

在工作选择上，他们倾向于能提供更高自主性和创造性的岗位，即使这意味着收入降低。自由职业者、独立创作者、小型工作室成员中，这类倾向尤为明显。

消费行为上，他们更注重体验而非物质占有。参加即兴戏剧、参观先锋艺术展、体验虚拟现实等“无实用价值”的活动，成为他们消费的重要部分。一家位于上海的荒诞主题体验馆负责人透露，他们的主要客户群正是25-35岁的年轻人”。

人际关系方面，他们更重视精神共鸣而非社会地位。“能一起讨论存在主义危机的朋友，比商业伙伴更珍贵。”一位受访者表示。

值得注意的是，荒谬主义者并非完全脱离现实。相反，他们在日常必需领域（工作、生活）保持基本功能，同时将“荒诞激情”作为意义的补充来源，形成一种双重生活策略。

04 影响

这种新兴生活态度正悄然改变社会文化景观。

在艺术创作领域，以荒诞、超现实为主题的作品获得前所未有的关注。2025年北京国际艺术双年展上，多个以“日常荒诞”为主题的装置艺术成为热门展区。

消费市场上，与荒诞美学相关的产品悄然兴起。一家专门销售“无意义但有趣”商品的网店，在过去一年中销量增长了300%。

“荒诞”甚至开始进入商业创新领域。一些初创公司开始采用“荒诞思维”工作法，通过故意打破常规逻辑来激发创意。一家设计公司的创始人表示：“在所有人都追求极致理性的时代，对荒谬的包容反而可能成为创新突破口。”

更为重要的是，这种趋势反映了社会价值多元化的加深。北京大学社会学教授张华指出：“一个成熟的社会应当能够容纳不同生活方式的存在。荒谬主义的兴起，表明我们的社会正在变得更加包容和多元。”

05 挑战

荒谬主义生活并非没有困境。

最大的挑战在于与传统价值观的冲突。许多“荒谬主义者”面临家庭和社会的压力。“父母不理解我为什么放弃稳定的工作，去从事‘不靠谱’的创作。”一位受访者无奈地说。

可持续性问题同样存在。当“荒诞激情”的新鲜感消退后，如何维持这种生活方式的动力？一些早期的“荒谬主义者”已经开始反思，寻找更持久的价值基础。

社会学家提醒，要警惕对荒谬的庸俗化理解。“真正的荒谬主义是清醒认识现实后的主动选择，而非简单的逃避或玩世不恭。”李伟教授强调。

此外，这种生活方式可能加剧社会分化。能够选择“荒谬”生活的人，往往有一定的经济和文化资本作为后盾，这可能使“荒谬”成为新的文化特权象征。

咖啡馆的灯光渐暗，陈明收起笔记本电脑。“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我们是在逃避，但其实恰恰相反。”他停顿了一下，“我们是太认真地面对了现实，以至于不得不寻找一种新的方式与之共存。”

窗外，苏州的老城区与新建筑交织，形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景观。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对荒谬的拥抱或许正是面对复杂现实的一种智慧。

“加缪说过，认知荒谬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带着这种认知继续生活。”陈明最后说道，“我们不是在赞美荒谬，而是在荒谬中寻找属于这个时代的英雄主义。”

离开咖啡馆时，记者注意到墙上新贴了一张海报，宣传即将举办的“荒诞艺术节”，主题是“在无意义中舞蹈”。海报下方有一行小字：“除了对荒谬的激情，我们已经一无所有。但这，或许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