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1日晚上,央视《新闻调查》把镜头对准了秀场直播。记者走进这个行当,倾听那些曾因直播而陷入纠纷、曾"卧底"直播机构的学者、曾被"大哥"搞得疲惫不堪的主播们的讲述。这期题为《直播间内外》的调查给出的答案,既不是"聊聊天就能暴富",也不是单纯的猎奇闹剧:这是一份规模已达千万级的职业,普通主播的收入、尊严与私人边界,正被合约违约金、PK惩罚和情绪劳动这三套机制同时挤压,而行业也在同步走向规则化。央视新闻调查
行业盘子比多数人的想象大。2024年7月,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会同有关部门把网络主播列入国家新职业,截至2024年底,中国职业主播规模已达到3880万人,对应的网络直播用户规模为8.33亿。主播群体大致分四类:秀场、游戏电竞、电商带货,以及知识、房产、汽车、文旅等垂直专业方向,其中主打才艺展示和情感陪伴的秀场直播,吸纳了大量灵活就业者。央视新闻调查中国新闻网
光鲜的预期首先被收入打碎。入行六年的主播"月月"打破了轻松赚钱的幻象——大部分普通主播拿着几千元收入,还要面对随时归零的人气与网暴开盒,她直言"起码得把自己当个人才行,不然就真的会沦为商品"。建言议法
一纸合约:兜底金变成十万元官司
节目中最具象的困境来自合同。00后女生李海燕2024年与成都一家直播公司签约做秀场主播,合同写明试播期三个月,每天播不低于六小时、每月不低于22.5天,就能领到一万元保底扶持金;她本以为这是兜底的保障,一年后不但没领到钱,反被公司起诉索赔十万元违约金。她每天要不停找话题、热场子,“每天下播后我要伤心两小时,很多主播都是这样”;后来她请假去医院输液、事后补足了直播时长,这次停播却成了违约证据。"公司起诉主播索赔的时候,大部分主播都是失败的。"幸运的是,法院审理中发现该公司因内斗让她先后签了阴阳合同,起诉所依据的合同不具法律效力,她才逃过一劫。央视新闻调查

PK惩罚:把自尊换算成礼物
人文社会科学学者王怡霖七年前发现,越来越多的年轻女孩把网络主播当作职业,为了了解真实生态,她以研究者身份"卧底"进入秀场直播行业,在一家MCN机构做了六个月全职主播。央视新闻调查
让她压力最大的是平台的"新手任务":直播公司给新人每月一次上直播首页的曝光机会,期间运营会要求打PK——两个主播连线,限定时间里谁收的礼物多谁赢,输的必须接受惩罚,围观者由此多出掏钱的理由,而约定的惩罚可以一次比一次猎奇。有人提议输了就"拿一瓶水往身上浇",王怡霖回忆那种感受:“为了挣一点线上的礼物,你会觉得自己的自尊被踩在脚底下。”央视新闻调查

既然如此痛苦,为什么她们不离开?王怡霖给出的调查结论很朴素:还是生计问题,以她们现有的资源条件和技能,直播可能是当下最好的选择。央视新闻调查
可购买的"亲密":情绪换钱与爬进现实的占有欲
脱口秀演员秋雨2022年入行直播,本以为是快速来钱的门路,带来的却是挥之不去的焦虑和耗竭。为了维护打赏关系,她参照同行做法加了几位"大哥""大姐"的微信,一次谎称已经入睡被识破,对方骂了她一个通宵。央视新闻调查
研究者把这类工作概括为"数字情感劳动":主播的劳动早已不只是唱歌、聊天,倾听、共情、撒娇、安抚这些属于私人领域的情绪与陪伴,被投入去换取打赏。央视新闻调查
而直播间不设严苛入行门槛、打开镜头就有被看见的机会,让许多年轻人为一份未来的期许承受当下的煎熬——研究者称之为"希望劳动"。屏幕另一头同样有故事:一些在现实中失意的人把直播间当成开启"第二人生"的出口,用打赏兑换亲密感,占有欲从屏幕一路爬进了现实。央视新闻调查
乱象的另一面:一张100分的"健康成绩单"
调查也记录了正在收紧的规则。平台发给每家MCN机构一张满分100分的"健康成绩单",主播每一次违规都会被记录、扣分、处罚,以机构为单位,也落到主播个人,弹窗实时提示、运营逐条审核;中国人民大学副教授董晨宇认为,直播产业不会消失,它会成为非常稳定的职业范畴,希望它不但带动就业,还能实现更多高质量的就业。央视新闻调查
节目播出后,讨论并不一致:有观众认为秀场直播只是主播群体的一个侧面,这期调查未必代表全部行业;也有从业者附和"大部分主播被公司抽完就剩不下什么",这句与节目里"几千元收入"的个案互为印证。对普通用户,这期调查留下的可操作信息其实很具体:认真考虑入行的人,签约前先逐条核对"保底扶持金"与"违约金"条款是否对等——李海燕的一万元保底最终变成了一场十万元的诉讼;常看直播打赏的人,则不妨记住,屏幕上那份亲密本身就是劳动的一部分,而榜一大哥的占有欲,已经可以被写进24小时查岗的现实剧本。一个3880万人的职业正在生长,规则与校准,仍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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