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酿一瓶真正老藤的酒，是一种奢侈

老藤，在葡萄酒世界里，指那些已经有点年头的葡萄藤。

这件事其实没有特别明确的标准，在全世界范围内，100多年的老藤并不鲜见。 在法国，不少酒庄还会颇为自傲的把Veilles Vignes写在酒标上，提醒你，这瓶酒的来历不一般。

市场也往往愿意为那些真正由老藤酿制的葡萄酒支付更高的价钱，不管有没有把VV写在酒标上，它们虽然不能直接等同于品质上乘，但一株老藤产量总是会更少，口味经常也更集中，那是年复一年往深处扎根换来的。

一株老葡萄藤，不仅是时间验证适应当地的环境，有“当地人”的特色；那些百年以上的藤蔓，还见过我们没见过的世界。

不过，宁夏很少有老藤葡萄，7、8年树龄的果子就足够卖一个好价钱，如果上了12、13年，就可以被称为老树了。17，18年的葡萄，已经有了“古董”的价值，酿出来的酒令人唏嘘不已。如果接近20年上下，就可以无愧的在中国，自称老藤。 为什么？

冬日的酒庄，酿酒要耐得住寂寞

中国的气候，上年纪的葡萄藤经不起折腾

葡萄藤本身很脆弱，怕冷、怕干。中国宁夏，和全国大部分产区一样，冬天寒冷的天气和干燥的风是葡萄藤最大的敌人，如果不额外照顾，葡萄藤的死亡率会很高。 如果要人类伸出援手，就需要埋土。每到入冬前，葡萄园的工人们都要在田里，把一根根的葡萄藤压倒，再用厚厚的土盖在上面，小土堆的高度大概要超过1米。初次之外，还需要人工拍实，不留下风能吹入的空隙。

这场葡萄园的冬眠，是属于中国葡萄酒人独有的努力。

就算这样，也不是百分之百保险。2019年冬季有好几天零下二十七度的低温，我坐在酒庄的土暖气旁边还冷的直哆嗦。果然，2020年四月份葡萄出土以后，新栽的小苗被冻死不少。

葡萄藤就和人一样，年纪大一些筋骨就硬了。等长到小胳膊粗，再被使劲压到地面的时候，最害怕的就是听到“咔嚓”一声。要是没断，第二年还能残喘一下，要是断了，这株藤也就这样死了。

葡萄叶子很甜，收了葡萄，羊才能去吃叶子

先进的种植方式，减弱葡萄成为老藤的愿望

老藤的魅力其实来自于根系，在10米深的岩层里，我曾看到小胳膊粗的葡萄根，磕开一层一层的片岩，向更深处寻找水源——很多人相信，正是这种深根附近的地质环境，给了葡萄酒典型的矿物质感；勃艮第这种著名产区的魅力，也源于此。

但如果我们给葡萄酒施肥浇水，她的根系没有理由到地层深处，表层土壤中水份养料已足，葡萄藤大量生长的是毛根和细根，而毛细根的生命周期很短。就像智利那种灌溉区的藤蔓，老藤和新藤差异是不大的。

在宁夏，年降雨量在300-500mm（1毫米的降水量是指在一亩地（666．7平方米）上面的降水量到达水深1毫米。），但是蒸发量达到3000mm。灌溉必不可少，但如何在灌溉的同时照顾好葡萄藤，又是属于中国葡萄酒农的挑战。

滴灌就成为了一种常见的灌溉方法，不仅有节水的帮助，若是滴下来的水里掺好化肥和药剂，就实现了“水肥一体化”种植面积越大越省人力。在宁夏，几乎所有的酒庄都有这样的设置，但在我们看来并不是一个特别好的主意。

水肥一体化让葡萄吃的饱饱的，不思进取，长出大量的毛细根，这些毛细根的寿命普遍很短。一年生的蔬菜，毛细根的量大并没有问题，但是多年生的树木，是一定要有木质的主根，才可以活的长久。

如果我们产区一直都“富养”葡萄，让它们如蔬菜一般长出毛细跟，而不是以“放养”的方式长出木质化的主根，葡萄也就没有意愿生长的像一个棵树，更没有抵抗困难气候的坚韧意志，从客观和主观上，都无法成为长寿的老树。

真正摧残老藤的，是人类的“头脑一热”

宁夏最著名子产区之一，甘城古堡内曾生长着一片十几年树龄的赤霞珠，面积大概有50亩。这片2013年还是我艳羡的葡萄，2014年变成了玉米地…

这种变迁每天都在发生——某一年葡萄价格太低，哪个建设项目相种了一片葡萄地，某一种老葡萄藤的品种过气了，不管年限如何，都可能被连根拔除。

要快、要好、要强，功利的索取，这才是中国产区没有老藤的最根本原因。

一块地上用什么品种，怎么照顾，怎么管理，其实很多都是用时间堆出来的经验。赤霞珠和黑皮诺，看架子外观差不多，换一个品种，可能之前几年在这块土地上积累的经验就要推到重来。我们又怎么知道，10年，15年后，到底哪个葡萄成为时代的新宠。

有次我写文章提到中国酿酒的故事，有读者回了一句，酿葡萄酒这事，前三百年比较重要。这是引用自波尔多木桐老庄主的，“酿好酒不难，难的是头三百年”。

夕阳下的葡萄园，2020年秋，于宁夏博纳佰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