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导演眼中的中式亲情：因为爱，所以欺骗

为了不伤害我们所爱的人，中国人一生得撒多少个谎？常常有这样的故事在上演，全家人一起瞒着身患重病的老人送他走完最后的路，上中学的孩子放假回到家里发现老人已经不在。

不谈生死，光是这些年来身边保持恩爱表演直到青春期的孩子参加完高考才离婚的夫妇，一只手也数不过来。最近在美国颇受好评的电影《别告诉她》也改编自这样一个真实的中式亲情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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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角碧莉6岁起随父母在美国生活，现在30岁的她单身，独居，付不起房租，申奖学金被拒。她生活的一切主线故事都本应发生在纽约，与中国东北的老家唯一的精神连接就是时不时给她打电话，最关心她的奶奶。

奶奶突然病了，或许只剩下三个月的时间。全家人打算悄悄瞒着奶奶，以给弟弟办婚礼的名义回家与她告别。父母嫌碧莉心里藏不住事儿，但碧莉不顾父母的反对，也悄悄乘上了回家的飞机。在这场与奶奶的告别里，要不要把真相告诉她？中美文化冲撞就此开始。

作为一部自传体式的电影，《别告诉她》显得很克制，没有创作者自我代入之后的过分感伤。故事虽然以死亡为切入点，但走了一条举重若轻的路。

家里孙辈的三个孩子，留美的碧莉，留日的浩浩和打算留美的小宝是三个小家庭的核心。而大家庭作为冲突场，映射着不同文化和价值观念聚集之后的所有焦虑和无所适从。

伦理关系则为这种价值观冲撞蒙上了一层轻柔的滤镜，把这种冲突以更日常、更温柔的形式呈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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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许多美国影片对中国的东方主义式的想象，《别告诉她》并不着意于如何拍得像中国，解读得靠近中国。电影的叙事策略反而是一边呈现本土特征，一边主动地制造陌生感。

观众不难看到很多亲切的中国元素——

奶奶打电话时背景里的巨大的花里胡哨的装饰画；女主角出机场的那一刻蜂拥而上用方言拉客的小黑车司机；在酒店搂着美女打麻将的大金链子小金表东北大哥；碧莉妈妈和小姨在饭桌上对儿女的暗自攀比较劲的刻薄言语；饭局上几十年的老战友忆当年对奶奶的真情告白；还有一家人给爷爷上坟时不断地许愿鞠躬，旁边坟头被雇来哭坟的虚情假意的丧事演员，以及用来供奉的纸质苹果三件套。

更不用说碧莉奶奶在小区楼下边推手边大吼以“排出毒素”的锻炼方式，像极了微信家人群里长辈们不辞辛苦转发的那些养生链接。

但视听语言和女主生涩的中文口音又无所不在地向观众提示着，这是一部展示中国元素的美国电影。

电影在纽约部分灰暗的色调、写实的风格与中国部分的颇具形式感的画面和场面调度也再一次佐证了这一点——纽约是生活，长春才是体验。

系统性的主观镜头给了观众同碧莉一起重新认识中国老家的机会。比如刚回到长春老家时，几个固定机位的变焦距镜头拍摄着家乡的高楼，充满了陌生感。此外，《别告诉她》沿用了以音乐渲染突出戏剧冲突的家庭情节剧叙述方式，但并没有使用富有中式特色的配乐，甚至有歌词的背景音乐大多也都是英文和日语歌词。

碧莉一路狂奔去医院截下奶奶的检查结果，镜头摇过的街道背景画面里铺满了小商店，从名字到样式都让中国观众再熟悉不过，但背景音乐却是颇具悲壮感的人声与弦乐合奏。这段旋律也贯穿了全片，在情绪冲突的场合不断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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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是在美国拍摄中国故事的华裔导演们很难绕开的名字。如果说李安在《喜宴》中讲述的故事是中国老一辈对接受了西方思想的青年人自我意识的一次妥协，那么《别告诉她》的处理方式则更像是对问题的一种悬置。

《喜宴》

对于中美价值观和家庭观念的冲撞，影片并没有给出答案。碧莉试图提出解决办法，比如把真相告诉奶奶，比如和其他家人讨论，比如留下来陪伴奶奶。但她最终在困惑中飞回了美国，什么也没做。

她不是叛逆者，也不是谎言的共犯，作为在美国长大的华裔女孩，她更像是一个来自外部环境的观察者，而这段返乡经历仿佛一场短暂的中国式家庭生活体验。

观影时，我邻座一位外国大哥在不断小声抱怨之后还是中途离场了。因为《别告诉她》被标注为美国电影，当外国观众对剧情一无所知地走进电影院的时候，他大概率期待的是一部英文对白的电影。

但电影以中文对白为主，而当天的放映没有英文字幕。很显然，工作人员预估的观众大部分也都是中国人。

这种现实中身份认同的差异与影片中的故事形成了有趣的互文。即我们很难再用某种简洁的标签来概括和判断某个人真实的样子，某段故事主要的内容，或某种价值观的正确与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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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俗语说，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家乡是自我身份认同的来源之一。而现在，时代变化的节奏已经快到我们无法再把父母当做自己的参照系，把家乡当做出发时的坐标。抛开国别的限制，主人公碧莉所面临的困境，也许没在国外长居过的当代青年也能感同身受。

除了在中西方的共时性空间文化差异，这更接近于不同年代之间的历时性思维差异。即使尚未走出国门经受资本主义国家的洗礼，中国人同样也在体验经济发展和社会转型的阵痛。

在融不入的大都市和回不去的故乡小城之间，我们只能观看、揣测、思索、感受，不断丰富着自己的人生体验，但无法弥合这种割裂，也解决不了问题。

影片中的冲突可以归于父亲在劝说碧莉时所讲的话，“你把生命看作是个体的，这正是西方和东方的文化差异问题，东方人把生命看做是集体的——家庭”。在我们可以如此自由地选择身份的今天，认同感、归属感和安全感成了不解之谜。

甚至当代人如此珍视的自由，很多时候也是让人不快乐的原因。因为他人与你拥有同等的自由，你的朋友、恋人，都可以轻易地离开你，于是一切集体关系都在飞速的解体。而传统东方人所重视的大家庭，却在解构一切的时代难得地保留着稳固的集体关系。

当然，为了保持这种稳定，每个人都以双方的自由为代价，为彼此负重前行。

《别告诉她》虽然没有给出答案，却呈现了一个非常诗意的结尾。碧莉漫无目的地走在纽约街头，突然像奶奶教她的那样大喊了一声，镜头往上升，长春的街头被惊起几只飞鸟。

从回到长春的那一刻开始，碧莉一直像个搞不清状况的局外人，显然没有开头她在纽约生活时那样自在。但这个结尾体现了她与文化根源隐秘的精神连接：她想起了什么，想表达些什么，她美国纽约的街头一声大喝，惊起了中国东北的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