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钓黑鱼的往事与技艺

黑鱼

父亲钓黑鱼，从不用浮漂。

他说黑鱼性子猛，吃食一口吞，浮漂还没沉下去，竿梢已经弯了。每年六月，芦苇刚抽出穗，他就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出门，后座绑着竹竿，车筐里搁一罐挖好的黑蚯蚓。我跟在后面跑，跑过田埂，跑过抽水站，一直跑到村西的野塘。

那塘没人管，水草长得密不透风。父亲找一处草洞，把蚯蚓穿在粗条钩上，往水面一甩，竿梢点三下——那是黑鱼在试探。第四下，竿梢猛地扎进水里，父亲双手一扬，水花炸开，一条黑鱼凌空翻了个跟头，重重摔在岸上。它浑身墨绿，带蟒蛇似的斑纹，腮帮子鼓着，尾巴拍得泥地啪啪响。父亲用脚踩住鱼身，从鳃后取钩，动作利落得像在给谁解扣子。

母亲不爱做黑鱼。说这鱼太凶，剁块时鱼头还在瞪人。但父亲有办法。他把黑鱼摔晕，从背脊剖开，剔出两片净肉，斜刀片成蝴蝶片。鱼头鱼骨另熬一锅奶白的汤，加几片火腿，几棵小青菜。鱼片用蛋清抓过，下锅一烫就卷，蘸姜醋汁吃，脆生生的，带着点野性的甜。

有一年发大水，塘里的鱼跑了不少。父亲淌着水去捞，回来只拎了一条小黑鱼，不到半斤。他蹲在门口抽烟，半天说一句：“大的都跑了。”那天晚上，母亲把小黑鱼炖了豆腐，父亲把鱼肚子上那点肉全夹给我，自己啃鱼头，啃得啧啧响。

后来父亲不钓鱼了，野塘也改成了垂钓园，放的都是养殖鱼。有回我在饭店点了一道“黑鱼两吃”，鱼片雪白，摆盘精致。可我总觉得不对——那鱼片太乖了，安安静静躺在盘子里，没有当年那种从草窝里蹿出来、带着一身水草的野劲儿。父亲要是吃了，大概会说：“这鱼，没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