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儿子中午念叨想吃卤面。下班路过面店,各式面条琳琅满目:宽的、窄的、薄的、厚的,圆棍面、细挂面,还有提前蒸好的熟面。店家笑着询问要哪一种。生面熟面我都买过,熟面图个省事,生面亲手做更踏实,一时间竟有些犹豫不决。
心底其实藏着一份念想,格外怀念许久未尝的滋味——那是母亲亲手擀出来的手工卤面。我试着复刻过许多次,却始终还原不出当初的味道。今日再动了尝试的心思,望着眼前五花八门的面条,便越发拿不定主意。
我对卤面谈不上偏爱,却也从不排斥。林州城里曾有两家味道出众的卤面店。老党校旁的情人快餐,卤面是店里的招牌。面条细滑筋道,豆角脆嫩爽口,分量实在还不油腻,醇厚的花椒香格外抓人味蕾,从前我总会特意前去吃上几回,只可惜店铺后来关了门。另一家老城手擀面,主打手擀面和小笼卤面,卤面面菜分置,面条卤香浓郁,酱香里还透着一丝淡淡的独特药香。黄豆芽、海菜配着鲜豆角铺在面上,吃起来也别有风味。
两家小店各有特色,风味独树一帜。可我总在想,若是爹娘还在,大抵是不会喜欢这些外头吃食的。
从前家里的厨房,一年四季都简单朴素,调味品不过葱姜蒜与一瓶老抽,口味清淡,全靠食材本身提味。一如父母二人,为人处世简简单单,日子过得清清爽爽、踏踏实实。
年少时,家里的主食总离不开面食,唯有亲友登门,餐桌上才难得见到米饭。那时的我日日吃面,心里实在提不起喜爱。母亲便变着花样翻新做法,而卤面,多半只在春夏时节才能吃上,只因鲜嫩的豆角,才是这道吃食最好的搭档。
做面的面粉,都是自家田里收获的麦子磨成的。麦粒先要仔细淘洗两遍,沥干水分再送去磨坊。最精细的头白面,用来蒸馒头、招待亲友、走亲访友,暄软洁白的馒头,在那时便是一家人的体面。余下的二白面、三白面,才留着自家日常食用。
做卤面的面团要和得偏硬,蒸出来才够筋道。擀手擀面,是母亲最拿手的本事。农闲时分,她从田里归来,舀上两升面粉和面。圆圆的面团在长长的擀面杖下,一点点延展、摊开,变得又大又薄。擀面杖撞击面板的“咚咚”声此起彼伏,惊得窗台上休憩的麻雀扑棱着翅膀四散飞去。待面皮擀得厚薄均匀,母亲将面皮从擀面杖上轻轻抖落,叠上数层,左手稳稳按住,右手快刀起落,宽窄一致的面条便应声而成。随手抖散,撒上一层玉米面防粘连,一气呵成。
豆角也产自自家地头。当年家里田地不少,可一心想着多收粮食、积攒口粮,种菜的地块便一再缩减。仅有的几片菜地,都选在土层肥厚、耐旱向阳的山坡旁。为了浇菜,我曾无数次踏着崎岖的山路挑水赶路,步履踉跄,累得咬牙费力。母亲一得空也总往菜地里忙活。西红柿、黄瓜这类娇贵的细菜,她总种不好,唯有豆角、南瓜、白菜、萝卜这些皮实的家常蔬菜,能让她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
擀好的面条上锅先蒸,趁着间隙生火炒菜。热油爆香葱姜蒜,下入豆角翻炒至半熟,添上清水、撒上盐,再把蒸好的面条铺在豆角之上,盖上锅盖小火慢焖。十来分钟后,将菜与面充分拌匀,一锅热气腾腾的卤面就做好了。
母亲做的卤面,色泽莹润,面条筋韧不粘坨,全程不放一滴酱油,满是纯粹的麦香。自家地里长的豆角焖得软糯鲜香,那股天然的菜香,是如今大棚蔬菜远远比不上的。再调上一碗蒜汁,兑上香醋、撒几段鲜韭菜,淋上少许香油,浇在面上拌匀。我端着粗瓷大碗,坐在南墙根下,总能踏踏实实吃上满满两大碗。
后来母亲做了手术,身体一日弱过一日,再也没有力气挥动擀面杖,那一碗劲道鲜香的手工卤面,也成了再也尝不到的味道。
如今儿子想吃卤面,我却学不会母亲那手擀面的技艺。街边的面条种类再多、制作再省事,我也照着母亲当年的步骤反复尝试。可无论如何调配火候、搭配食材,始终复刻不出记忆里的滋味。浓郁的麦香、软糯的豆角、辛香的蒜醋,那些交织在一起的美好味道,终究只能留在回忆里。
这份独属于家的味道,自母亲离开后,便深深沉淀在岁月深处。每当我动手做卤面,耳畔总会响起擀面杖咚咚的声响,眼前浮现出土灶间袅袅的烟火,想起她挽起衣袖揉面的模样,还有那声绵长又温暖的呼唤:“六儿,吃饭,卤面。”
一碗寻常卤面,牵起的何止是口舌间的滋味。那声声声响、缕缕烟火、句句叮咛,早已融进烟火日常,化作心底最柔软的牵挂。世间美食万千,却都抵不过亲人亲手做的一餐一饭。原来最难忘的从不是食物本身,而是融在饭菜里的疼爱,和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这份温暖,会伴着烟火流年,岁岁长存,久久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