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菜园在屋后,芋头种在最背阴的角落。她说芋头这东西,怕晒,像害羞的孩子,得用大叶子遮着。
我小时候最烦刨芋头。暑假里,外婆拎着竹篮,我扛着小锄头,一路踢着石子跟到菜园。芋头的叶子像一把把绿伞,水珠在上面滚来滚去,晶亮亮的。可一锄头下去,泥里翻出毛茸茸的芋头疙瘩,沾着湿土和须根,像一群刚睡醒的刺猬。我嫌它丑,外婆就笑:“丑疙瘩才好吃呢。”
刨回家的芋头堆在井边。外婆用竹片刮皮,芋头浆沾在手上,滑溜溜的。她一边刮一边念叨:“千万别挠,挠了痒死你。”我偏不信,偷偷挠了手背,结果痒得在院子里蹦。外婆舀一瓢井水冲我手上浇,又骂又笑:“犟驴!”
芋头炖排骨是秋天的压轴菜。外婆把芋头切成滚刀块,白生生的断面渗着黏液。砂锅坐在煤炉上,咕嘟咕嘟响一下午。排骨炖得脱骨,芋头吸饱了肉汤,筷子一夹就散,入口绵密得像含了一口云。我最爱锅底那层芋头糊糊,焦香焦香的,外婆总用勺子刮给我。
去年外婆病了,菜园荒了半边。表姐从城里买了真空包装的芋头送来,炖出来水汪汪的,不糯。外婆尝了一口,放下筷子说:“没得土气。”
昨天我自己下地,照着外婆的法子刨了一篮。刮皮时想起她的话,果然没敢挠手。炖了半锅排骨芋头,端到外婆床边。她颤巍巍吃了一块,眯着眼说:“这回对了,有土气。”
我偷偷尝了口汤,就是井水的味道,混着泥巴和太阳晒透的菜园气。原来外婆说的土气,是忘不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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