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英烈钟毅：从北伐到枣宜会战，一篇讲完他殉国全过程

1940年5月9日下午三时，河南唐河县苍台镇的唐白河东岸，一片芦苇丛里，一位中国军队的少将师长蹲下身，把随身的作战资料、信件、日记本和一枚私章，一件件埋进芦苇根下的泥土。他右胸已经中弹，伤势沉重。身边的卫士排打到只剩几个人，他下令他们分散突围，然后掏出左轮手枪，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

他叫钟毅，字天任，国民革命军第84军第173师师长，那一年他39岁。

这一天来得并不突然。从广西扶绥的一个书生，到豫南芦苇丛里的这一声枪响，中间隔着北伐的炮火、津浦路的守备、随枣前线的甲等奖状，还有最后七天七夜不停歇的撤退与阻击。这条线怎么一步步走到1940年5月9日的那个下午的？

一、书生投笔：从扶绥长沙村到北伐战场

钟毅原名钟必规，1901年9月24日出生在广西扶南县（今扶绥县）长沙村的一个书香门第。父亲是光绪三十年的秀才，在家设塾馆，钟毅幼年就在父亲的塾馆里读"四书""五经"和《左氏春秋》。

1917年，他从吉阳小学毕业，考入广西省立第三师范学校，那是当时广西培养师资的最高学府。但他只读了一年就离开了。1918年8月，他考入云南讲武堂广东韶关分校步兵科，1920年毕业。这条路在当时并不好走：韶关分校原由陆荣廷在幕后支持，陆荣廷被陈炯明打败驱逐后，这批毕业生投军无门，钟毅只好回到家乡。

回乡那段时间，他在自家门口题了"蛰园"两个字，又写下一副对联："矢志清中原，闻鸡起舞；雄心造时势，匹马纵横。"屋里还题了一首诗，末两句是："太息中原长板荡，要将只手挽河山。"

1924年，李宗仁、黄绍竑合力攻取广西省会南宁。受韶关讲武堂同窗李明瑞之邀，钟毅到李宗仁、黄绍竑的部队里当上尉连长。1926年7月，国民革命军出师北伐，钟毅随第七军出征，在长江南岸的德安马回岭之役击溃敌军，这就是北伐史上著名的"德安大捷"。1927年初，他随军东下，先进驻安庆，后占领南京；7月下旬参加龙潭战役，与偷渡长江的孙传芳部队激战五昼夜。

到北伐结束时，他已经从连长升到了上校团长。

二、抗战中的一七三师

1937年7月，全面抗战爆发。国共两党结成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广西军队扩编，建立第三十一军，钟毅被任命为第三十一军第一三八师第四一四旅少将旅长。同年11月，他奉命率部北上抗日，担任津浦铁路南段的守备任务，阻击北进的日军。

1938年初，三十一军在明光、池河镇一带与日军血战数日，不分胜负；日军增援赶到后，三十一军被迫退至淮河以北。这一年夏天，钟毅在参加徐州会战后，以战功升任第一七三师中将师长。

升任师长后，他带着一七三师打的第一场硬仗在鄂北。1939年夏，日军沿襄花公路向随县、枣阳进攻，一七三师奉命固守随枣正面一带，在唐县镇、尚书店与敌反复冲杀，日军死伤惨重，退回武汉。战役结束后，钟毅因指挥调度有方、每战身先士卒，获军事委员会颁发的陆、海、空军甲等奖状。同年12月，他又指挥一七三师在冬季攻势中接连扫除日军在安陆、钟祥的据点。

到1940年春，一七三师已经在鄂北与日军多次交手。

三、最后的七天：1940年5月

1940年4月，日军再次向鄂北第五战区防线大举进攻。5月初，第二次随枣会战（亦称枣宜会战）打响。日军直接参战的部队有5个师团，配属装甲、炮兵和大量空军，兵力与火力都占压倒性优势。

钟毅率一七三师与日军藤田师团血战七天七夜，在草店之战取得胜利。但当第一线部队按计划向豫南撤退时，突遭日军联合兵种精锐追击，左翼阵地被敌突破。

为了迅速摆脱包围，第十一集团军主力需要有人断后。这个任务落在了一七三师头上：钟毅奉命率一七三师担任后卫，掩护主力撤至唐县镇一线，向枣阳集中待命。

这是一次代价极大的掩护。5月5日，日军以联合兵种精锐向第一线猛扑；钟毅部且战且走，战线拉长到百余里。5月6日，日军在唐县镇一带向一七三师发起猛攻，钟毅沉着应战，屡挫敌锋。完成掩护任务后，一七三师向北撤退，到鹿头镇时被敌骑追上。

这时钟毅判断：日军主力必是直取枣阳。他把全师分成两路，向吕堰驿以北集结待命，自己统率左纵队的五一八团、五一九团和师部直属部队，进到枣阳以北的太平镇与苍台之间。就在这一带，他们与强敌遭遇——五一八团团长李俊雄被敌俘虏，五一九团被敌冲散，军、师之间也失去了联络。钟毅带着剩下的人，突出包围，且战且走。

5月8日晨，队伍到达河南省边境的苍台附近，又遇上日军骑兵数千围攻。激战中队伍被敌骑冲散，此时钟毅身边只剩下一个手枪卫士排。

5月9日，日军增援部队赶到，钟毅部被大部队包围，敌骑兵横冲直闯。卫士排与数倍于己的敌骑反复冲杀，血战约两小时，打到所剩无几。就在这时，钟毅右胸中弹，血染襟怀，生命垂危。

他知道报国之日到了。他命令贴身卫士迅速撤离，把作战资料、信件、日记本及私章等随身携带的物品埋进芦苇丛的泥土里，然后仰天长啸，高喊："中华民族奋起呀！抗日必胜，建国必成！"

为了不受敌俘，他举起左轮手枪，饮下最后一颗子弹。

时间停在1940年5月9日下午三时，地点是唐河县苍台镇的唐白河东岸。钟毅时年39岁。这一战中，一七三师官兵伤亡殆尽。

四、身后：两千公里归葬路

钟毅殉国的消息，最早是由日军的广播发表的。他的弟弟钟仲听到后，率一个班的武装士兵连夜启程，三天后抵达新野县，在逃难归来的村民指引下，从苍台的草葬处起出兄长的遗骸。

灵榇先过老河口、冷家集，由一七三师本师官兵午夜护送过江；再由第五战区兵站派船运下襄阳。第十一集团军总司令黄琪翔、第二十二集团军总司令孙德操率部在襄阳码头迎候公祭，然后用大卡车把灵榇送往陪都重庆。

在重庆，国民政府军事当局的高级将领上船行礼，祭文中有"见危受命，轸念良深，五百田横，无斯壮烈"之句。副总参谋长白崇禧也率桂系军政同仁致祭。钟毅的灵柩停厝在北碚乡间，与同一次会战中殉国的张自忠将军停灵处遥遥相对——第二次随枣会战，中国军队失去了两位高级将领。

1940年7月22日，灵榇从重庆启程运返广西桂林。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为此签发手令："兹特派钟仲负责护送钟故师长毅回广西故乡安葬，沿途经过地方，各当地机关首长，切实严为保护，凡属军人，如遇见钟故师长灵柩车经过，一律立正致敬，此令。"

归葬路线走了两千多公里：重庆—綦江—桐梓—遵义—贵阳—龙里—贵定—都匀—独山，进入广西后经河池—宜山—柳州—桂林。沿途各县市政府机关举行公祭，也有民众自发携带祭品私祭。在遵义，陆军大学学员集体在灵车驶过的路段立正敬礼；在贵阳，灵车停留两日，贵州省主席吴鼎昌组织公祭。8月2日，第四战区司令长官张发奎在柳州公共体育场举行公祭，是灵榇离渝之后最盛大的一场祭礼。

8月3日，灵榇由火车运抵桂林，站外万余民众挥泪迎灵。桂林行营在七星岩山脚设幔帐公祭三天，由行营办公厅副主任林蔚、广西省主席黄旭初主祭。随后，钟毅长眠于桂林东郊尧山南麓的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