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震云新作：《咸的玩笑》，写到我心里了。

本书金句

十几年前就买过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当时他本人没有这么火，他的这本书也没有太火。三十出头的我，是刚从小地方来到大城市的小镇青年，对老家的人和事既没概念也不关心。刘震云延津宇宙的叙事，看着没有感觉。也不喜欢他絮絮叨叨的写作风格，两个字能说出来的事为什么要用大段的车轱辘话来讲呢？

前几天拿到了一本新出的《咸的玩笑》，当做每天睡前翻一翻的睡前读物，结果一发不可收拾，熬了两夜看完了，我发现我现在能get到刘老师的意思了，可能因为我现在成了说离开老家又没完全离开的中年人，可能我发现延津宇宙能代入到包括我老家在内的小地方的生活。看完一遍合上书页，看着封面上“世上有许多玩笑，注定要流着泪开完”，感觉玩笑这两个字，有点残忍。

书的主人公叫杜太白，这看似文雅实则直白的名字，跟主人公县城高中语文教师的身份很搭，这职业背景基本就是县城文化人的代表了，实际上老杜也经常被街坊恭维是“延津最有文化的人”。他刚刚结束自己不和谐的婚姻，正在跟县剧团的离异女演员谈恋爱，但两人的关系却因为婚后谁管钱的事卡住了；书里先后出现的卖羊肉的老马、卖水产的老吕和他养的聪明小白鼠阿基米德、县里唯一的裁缝老殷、老杜的儿子巴黎、前儿媳春芽、女儿纽约，老同事申时行，老领导曹五车，按摩女梦露……刘震云写书技巧高明的一个点在于，小说里人物几十个，但线索彼此交叉却并不显乱，读者要理清这些关系并不费力，但构思这些关系的时候一定是很费脑力的。在交代这些发生在现在的事和人的过程中，不动声色地把杜太白从小到大的生活讲述了一遍，让这个人物慢慢地被读者了解，正如我们认识一个陌生人并逐渐通过事儿熟悉他的过程。

杜太白是个好人，读书人，讲道理。别人遇事都是尽量把错误推出去，但他经常会认可别人编出来甩锅给他的歪理，理发被剃破脸的责任在他，前亲家说前儿媳二婚也不幸的责任在他家；小学同学从他手里借走二十万，跑路了，他去要账，看人家孩子可怜又给了十块钱。但一个好人，为什么在延津宇宙里，会因为一些阴差阳错的小事，在街坊路人的众口铄金之下，几乎要扔了自己的性命呢？杜太白的同事申时行总结说：​“不能期待百分之九十的人有见识；没有见识，就剩下人云亦云了；弱小者容易从众；对一件事，他们情绪是真的，真相就说不定了。​”像极了我们熟悉的互联网吃瓜群众。

读《咸的玩笑》常常让我感慨人与人之间的怨恨和矛盾，细小是真细小，顽固是真顽固。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和误会，只能循环再加深，很难原谅与化解。一个裁缝嫉恨你好多年，起因就是当年争执“炒肉片到底是应该热油下锅还是冷油下锅”，直到你人生最倒霉的时候，他都要上门来再问你一次，逼着你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认同应该“冷油下锅”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就像听到老家的亲戚朋友经常念叨的一些陈年旧账，彼此没有调和的意愿，只有越来越深的嫉恨，在老家的小天地里不断发酵。
杜太白两次命运剧变都是因为喝酒，本来不用去的事去了，本来不用喝的酒喝了，命运的齿轮就转动过头了。书里的一句话：“世上的事情，都是油然而生的，杜太白过去这么认为；世上的事情，都是突然发生的，杜太白现在这么认为。”读来让人觉得既不甘心又有宿命感，就想感叹一句“都是命啊”，佩服作者情节安排得真好。

刘震云的写作就是善于以点带面，用看似啰嗦唠叨的大段心理描述，一遍遍地把人和人、事和事之间关联缠绕的那些因果和道理说出来，这种说还不是直接告诉读者，而是让读者从这大段的啰嗦话里自己一拍大腿感觉到；而且他的描述和形容大部分都没带感情色彩，就像一个解说员，把事儿说给你听，不同的读者能听出故事背后不同的道理。这种由读者自己品出来的故事，要比作者直白地说出来的更容易引起共鸣，这可能就是“刘氏啰嗦话”的真意吧。

书的第一章和最后一章分别叫“正文一”和“正文二”，中间的正文却叫“题外话”，最后的正文二却又跟这大篇题外话呼应了起来，让小说既有一个充满悬念的结尾，又给了读者一个圆满结局的想象空间，这种小安排可能也藏着作者的大心思吧。

总之，这本书，强烈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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