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而混乱的语言迷宫，是女性的无声呐喊

“从一开始，我的地位就在他之下。我一定很早就知道，他，对我而言，将注定成为一场灾难。在他进入我的生活之前，马利纳的位置就已经被马利纳所占据。”

破碎、折叠、缠绕，不是很好读的文本，英格伯格·巴赫曼用一种似乎将读者拒之门外的疏离的意识流笔法，在热切和淡漠之间切换，写下了一个女人的挫败与消失。看似三角恋情的纠葛背后，是在历史洪流下裹挟着的被压制、被控制、被撕裂、被噤声的女人的无声的呐喊。

阅读之前我了解了一下巴赫曼的生平，擅长写诗的她在1948年遇到了命中注定的策兰，策兰也是一位诗人，两人很快相恋，但两人的背景却给他们的恋情带来了巨大的伤害。策兰身为犹太人，在二战期间被征为苦力，其父母死于集中营，而巴赫曼的父亲却是奥地利纳粹党初创成员之一。这样的关系近乎水火不容，之后策兰自溺于塞纳河，巴赫曼死于一场大火，似巧合又似神谕一般，两人永世都无法相容。

再回来看《马利纳》，就像是作者本人生命的重演，的确，书中很多地方都能看到她和策兰恋爱关系的影子，可以看到她的幸福，可以看到她的痛苦。但是我更愿意将之解读成她对那段关系的自省，女性在对男性的臣服。虽然后世关注的是策兰对巴赫曼的文学影响，但是策兰对巴赫曼的个人生活影响，应该是远远超过了文学影响的，也是因为对个人生活产生的重大影响，决定了她在写作上处处流露出来的顺从、悲观、混乱。

“我无意误导伊万，但他从未觉察到我的双面性。我同时也是马利纳的所造之物。”“我”的本质被隐藏起来，需要随着伊万和马利纳的需要而调整自己，适应他们。在关系中，“我”的地位是卑微的，“我”的情绪是无足轻重的，“我”是从属性的。意识流的语言带着情感上的冲动喷薄而出，激进地表达着女性的处境。

第二章的“第三个男人”，宛如噩梦一般甩不掉，并且可怕地追杀“我”、利用“我”、贬低“我”，这段“血亲耻辱”是她无法抹掉的过去，造就了混乱的现在，在现在，“我”讨好伊万，“我”顺从马利纳，“我”任由他们改造“我”，“我臣服于他们。

伊万总是来去自如，马利纳总是冷漠疏离，他们有“我”艳羡却永远也无法拥有的特质，身为女人，“我“在父母的压迫下学会了顺从，在男人的要求下学会了沉默。

马利纳可以是伊万的对照，也可以是“我”的对照。伊万可以给“我”幸福和痛苦，马利纳给我的却是最直白的理智与克制。“我”可以在伊万的各种要求中生龙活虎，却无法在马利纳的冷漠中存活——而偏偏他的冷漠又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所以某种意义上，马利纳是“我“理性中幻想的角色，是“我”渴求的人格特征。

巴赫曼视角下的两性关系，是女性不断缩小、最后可进入墙体里的退让，是男性依照以往习惯坦然前行。这种女性视角下的适应与调整，是女性不可避免的挫败。女性对男性的臣服，就是对男性主导的社会的不得已认同。这是女性的一种死亡方式，是千千万万个女性都在面临的死亡方式。

令人迷失的语言，强烈的情感，如诗歌一般的意识流手法，让一切都带着失真的梦幻感，总让人怀疑这一切或许只是作者的一个梦，正是这种感觉，才让这段感情更加强烈。也许，巴赫曼就是想给自己写一首挽歌，让她远离自身，也让读者无法触摸到她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