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坠落的审判》：谁知了他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与真相的距离如此遥远

女作家珊卓与丈夫山缪和儿子丹尼尔，独住在法国郊区的深山之中。 某日山缪疑似坠楼，当场身亡，当时视障的丹尼尔随狗外出，在家的只有珊卓一人。 山缪之死在法医无法找到关键死因的状况下，变得充满谜团，而珊卓自然是第一嫌疑人。 她强调丈夫之死是一场意外，但检查官却认为这是妻子加害丈夫的案件，两造在法庭上展开了激辩...... 没有直接证据、却有大量间接证据，这样真的能在法庭上伸张正义吗？ 珊卓是否真的杀害了山缪呢？

我们离的真相还有很远很远

《坠落的审判》看起来是一出推理电影，这部电影从开场便马不停蹄地丢出线索：珊卓正在家中接受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子录音采访，突然楼上传来巨大声量的音乐。 珊卓解释这是丈夫山缪的工作习惯，要对方不用在意继续采访。 但音乐声量实在太大，而且看来山缪没有停止的意图，记者实在无法继续采访下去，匆匆结束。 此时视障的丹尼尔已经洗好家中的宠物狗，一人一犬到外头溜达。 当丹尼尔返家时，狗狗兴奋地挣脱他的掌控，来到躺在地上的主人身边——进入镜头的地上人影，是头部汨汨流出鲜血的山缪。

从这短短的开场，《坠落的审判》给了太多信息，我们知道丹尼尔目不能视，而且当时他带着狗狗史奴比离家，从各个角度，他都不算是这场命案的现场目击者。 而开场打断采访的巨大乐声，显示了山缪与珊卓这对夫妻间的巨大鸿沟：山缪理应知道今天妻子在家采访，而他仍然毫不在意地播放连家外头都听得到的音乐。 不仅如此，珊卓与女记者之间的对话持续偏离主题，除了音乐令人分心的缘故之外，珊卓似乎比起接受采访，更想了解采访者的生活...... 难道，珊卓对女记者别有所图？

从这个开场，我们得知了珊卓山缪夫妻之间的貌合神离; 丹尼尔身为尸体第一发现者，却无法给予更多线索; 以及珊卓身为双性恋的事实。 而从以上三个线索综合判断，我们可以快速得到一个推论：珊卓不满山缪对她的粗暴无礼态度，令她无法与漂亮女子更进一步，而在儿子离开后，她便将在阁楼工作的山缪推出窗外，让他从三层楼高度坠下摔死。

我们破案了！ ...... 本来应该是这样，但这是一部长达 151 分钟的电影，而我们离《坠落的审判》的真相还有很远很远。

《坠落的审判》并不是一出推理电影，它无意像其他推理电影一样，邀请观众一起参与推理过程。 当观众在内心斩钉截铁地认定案件的真相为何，这部电影就立刻快速地做出反辩。 它几乎像是一本工整的刑案调查书，左页写满珊卓的犯罪嫌疑，右页写着珊卓的无罪证明。 每翻一页，观众首先被珊卓行为疑点的铺陈激起怀疑，然后马上又被其他线索打脸推翻。 在这种冰火五重天的反反复覆之下，电影似乎从未想过要给观众一个讲清辩明的真相。

与真相之间的距离：独居于深山

推理电影最重要的核心，是真相。 究竟是谁杀了他？ 又为何要杀了他？ 观众为了真凶与犯意，可以撑过两个半小时的片长。 但《坠落的审判》其实早早就宣告了，真凶是谁并不是重点，这部电影感兴趣的，是我们与真相之间的距离，比想象中更远。

珊卓一家独居深山，其实已经是《坠落的审判》给的第一个线索。 他们住在「救护车到来要半小时」的深山，所以珊卓放弃了她所有的交友圈，她甚至其实是德国人，为了这个家庭而来到法国，只因为丈夫一句「（住在这里）才能更专注于创作」。 这个小家庭与人际关系和外界保持距离，直到这场命案，遗忘这个家庭的世界才突然开始注目它，但是，这个带着距离的注视，真的能看清这个家庭的真相吗？

与真相之间的距离：语言

语言是《坠落的审判》第二个强调距离的关键。 移居法国已久的珊卓，至今却仍然不熟悉法语，无法流利地用法语表达想法。 不谙法语，让珊卓在法国更难交到朋友，同时山缪的朋友也以此嘲讽这位「外籍新娘」。 讽刺的是，当珊卓站上法庭，法官却同样要求珊卓必须以法语对答，这让她在法庭这个言语断生死的极限环境之中，却必须以自己不熟悉的语言说服陪审团。 在语言隔阂之下，珊卓真的能将案件的真实，传达给法官或陪审团知道吗？

当珊卓与山缪的夫妻关系，因为庭审而曝光在大众眼前，对大众而言，一场夫妻争吵，暗示了夫妻间的不合，而这「很有可能」、「应该」是珊卓犯罪的动机。 距离，造就了这种想当然耳的偏见。 但是，谁又能清楚直视每对夫妻关系间的情感变化？ 对珊卓而言，一场争吵就只是一场争吵，她坚持那只是漫长夫妻关系中的一个小波折，她仍然深爱山缪，只是山缪似乎已经不相信这一点。 人们常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或是夫妻间「床头吵床尾和」。 那么，一场争吵又能代表什么呢？

与真相之间的距离失明的丹尼尔

第三个强调距离的关键，是定位尴尬的丹尼尔。 他在四岁遭逢意外而失明，这场意外起因于父亲的失职。 对此，可以说爱子心切的珊卓，又多了一个憎恨山缪的理由; 但是，山缪几乎放弃了事业，专心抚养乍盲的丹尼尔重拾人生。 那么，珊卓是因为山缪害丹尼尔失明而下手吗？ 但她会因此而杀害担起主要养育责任的丹尼尔吗（珊卓的责任仅是每周一次送小孩上学）？

同时，丹尼尔是最接近这场命案与这对夫妻的第三者。 他的视障，让他看不见长年身边父母之间的龃龉，但丹尼尔仍然是个聪慧的孩子，他仍然接收到了部份的信息。 例如父亲无意中说出的灰心话、史奴比在家中的奇异举动...... 这些线索都是片面的、局部的，这同样制造了丹尼尔与真相之间的距离，让他仍然困惑于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妈妈真的杀害了最爱自己的父亲吗？ 在往后日子里，无法自理生活的自己，难道要永远与带着杀父嫌疑的母亲住在一起吗？

「夫唱妇随」是传统美满婚姻的象征，却无视了离乡背井中的苦涩

《坠落的审判》不是来揭开真相的，它要呈现的是我们与真相的距离。 珊卓是否有罪？ 这部电影始终没有给我们一个珊卓如释重负的表情，或甚至是奸计得逞的冷笑。 在柏林影展、欧洲电影奖影后《颠父人生》桑德拉惠勒的精湛诠释下，她饰演的珊卓似乎与观众一样困惑，不清楚真凶究竟是谁; 但另一方面当检察官犀利地揪出她的马脚，珊卓却又有时冷静自持地反击、有时显出濒临崩溃的脆弱，令旁观的我们更摸不清她心中的算计。

《坠落的审判》不只从各个角度去剖析一场罪案的真相，它真正剖析的对象是婚姻关系，《坠落的审判》会令人思考「琴瑟和鸣」或「同床异梦」的定义为何。 做为夫妻，珊卓跟着法裔的山缪，离开出生地的德国、离开有成功事业的伦敦、最后来到鸟不生蛋的山缪故乡法国，这种「夫唱妇随」似乎是传统美满婚姻的象征。 但是，这却无视了珊卓辗转离乡背井之中的苦涩。

山缪做为令儿子失明的主因，而且电影开头他还以无礼的举动赶跑客人，他似乎是一位强烈自我主义又粗暴的男主人。 但是，他却透过尽心尽力的教养，与儿子建立深厚的情感; 同时尽力负担大部分的家务，让妻子珊卓能够发展她的作家事业。 大部分人生都绕着妻儿转的山缪，看起来又是一位世间难得的暖男慈父。

无法看清真面目，只有怨怼、愧疚、怜爱与控制欲的复杂混合物

在《坠落的审判》反反复覆的颠覆之中，我们渐渐看清山缪与珊卓的真面目...... 但是，这些见证，能够完全证明山缪之死是一场意外，或是一场凶杀吗？ 当然不行。 直到《坠落的审判》片长的最后一秒钟，观众都无法确认这场命案的真相，只能确切明白地感受到，真相与我们的距离如此遥远...... 还有，夫妻之间的关系是多么地复杂。 尽心付出的一方真的是牺牲者吗？ 或者他只是放弃选择的懦夫？ 强势的妻子真的是加害者吗？ 或者她才是被病态依附关系拖累的受害者？

这起命案发生在大雪纷纷的冬季，山缪的尸体躺在白雪大地，漫出鲜红的血泊。 冰冷，是《坠落的审判》最终隐而不言的关键元素。 我们看不清珊卓的内心，她像是一块严冰，封锁着内心真正的情绪。 但真正的冰冷，存在于这部电影的夫妻关系中，那是怨怼、愧疚、怜爱与控制欲的复杂混合物，不仅观众看不清，也许连夫妻本人都无法说明，这个真相令人冷彻心扉，当我们每次在婚礼上用「百年好合」祝贺新人时，那可能意味着一个比死更冷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