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到正月:家乡的年味传承
家乡年味:藏在习俗里的团圆与在习俗里的团圆与独家记忆
我的老家在皖南的一座小县城,青瓦白墙的徽派建筑错落有致,新安江的支流穿城而过,养育着一代又一代眷恋故土的人。于我而言,年不是日历上冰冷的数字,而是从腊月里第一缕腊味的香气开始,是奶奶手里翻飞的春联红纸,是年夜饭桌上冒着热气的扣肉与鱼丸,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传统习俗,和藏在时光里的独家温暖。

一、腊月序曲:从扫尘到腌腊味,年味渐浓
老家的年,是从“扫尘”开始的。“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这句童谣我从小听到大。每年腊月二十四,全家人都会放下手头的事,开启一场轰轰烈烈的“辞旧迎新”大扫除。父亲会搬来长长的竹梯,爬上屋顶清扫瓦楞上的灰尘和枯枝,母亲则拿着鸡毛掸子,仔细拂去八仙桌、衣柜上的积尘,我和弟弟的任务是擦窗户玻璃,把玻璃擦得能倒映出蓝天白云才算合格。
扫尘的寓意是“除陈布新”,把一年的晦气和尘埃都扫出门,迎接新一年的好运气。小时候不懂这些,只觉得擦窗户是件好玩的事,偷偷蘸着肥皂水在玻璃上画小人,被母亲发现后,免不了一顿佯装严厉的数落,可转头又塞给我一颗水果糖。阳光透过擦得锃亮的窗户,洒在堂屋的红漆八仙桌上,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年味就在这忙碌又温馨的氛围里,一点点弥漫开来。
扫完尘,家里就开始腌腊味了,这是皖南人过年的“重头戏”。父亲会提前去集市上挑选新鲜的五花肉、后腿肉,还有整只的鸭子和鱼。奶奶的腌肉秘方是传下来的,粗盐、八角、桂皮、香叶炒出香味,晾凉后均匀地涂抹在肉上,再淋上少许白酒去腥增香。肉要放在陶缸里腌制七天,每天都要翻拌一次,确保每一寸肉都裹满调料。
七天后,便是晒腊味的日子。屋檐下会挂满一串串的腊肉、腊鸭、腊鱼,阳光好的时候,油脂会顺着肉的纹理往下滴,在地面上凝成小小的油珠。风一吹,浓郁的肉香夹杂着香料的气息,飘满整条巷子。邻居们路过,总会笑着打趣:“老李家的腊味又香飘十里咯!”这时奶奶就会搬出小板凳,坐在屋檐下守着她的“宝贝”,生怕被馋嘴的猫偷了去。
除了腌腊味,打年糕也是腊月里的大事。村里的老磨坊每年腊月都会格外热闹,家家户户都会扛着自家种的糯米去打年糕。蒸熟的糯米倒进石臼里,青壮年们轮流挥舞着木槌捶打,糯米在木槌下变得黏糯Q弹,孩子们围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大人揪一小块热乎乎的年糕,蘸着白糖吃,那香甜软糯的滋味,是童年最难忘的年味。

二、除夕盛宴:年夜饭里的团圆与期盼
除夕是年味最浓的一天,从清晨到深夜,家里的烟火气就没断过。天刚蒙蒙亮,父亲就会带着我去贴春联。春联是爷爷写的,他的毛笔字苍劲有力,每年都会提前备好红纸,问清楚家里每个人的心愿,把对新年的祝福都融进笔墨里。贴春联也有讲究,上联贴在右,下联贴在左,横批要居中,门框上还要贴“福”字,而且要倒着贴,寓意“福到了”。
小时候我总够不着门框,父亲就会把我扛在肩上,我手里拿着胶水,小心翼翼地把春联抚平,生怕贴歪了。看着红底黑字的春联在门上焕发生机,看着“福”字倒贴在门框中央,心里就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欢喜。贴完春联,还要在大门两侧插上柏树枝,柏树枝常青,象征着长寿安康,风一吹,柏叶的清香就飘进了屋里。
下午的时光,都用来准备年夜饭。奶奶是家里的“大厨”,年夜饭的菜单她早就想好了,每一道菜都有讲究,不能马虎。扣肉是必有的,五花肉先煮后炸,再切成薄片,配上梅干菜蒸得软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鱼丸是母亲的拿手绝活,新鲜的草鱼去骨剁成泥,加入葱姜水和淀粉,顺着一个方向搅拌上劲,挤成圆圆的鱼丸,浮在汤里像一颗颗白玉;还有红烧鱼,必须是整条的,寓意“年年有余”,这道菜当天不能吃完,要留到年初一,讨个好彩头。
我和弟弟最喜欢在厨房打转,奶奶切菜的时候,我们会偷偷捏一块肉吃,母亲炸鱼丸的时候,我们会守在锅边,等着捞起刚出锅的鱼丸,烫得直跺脚也舍不得吐出来。厨房里热气腾腾,油锅滋滋作响,香料的香气、肉香、鱼香交织在一起,是记忆里最温暖的味道。
傍晚时分,全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年夜饭正式开席。桌子中央摆着一大盆火锅,里面是粉丝、白菜、豆腐和各种腊味,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长辈们坐在上首,晚辈们依次落座,酒杯里斟满了米酒。爷爷会先举杯,说几句祝福的话,无非是“阖家欢乐”“身体健康”“学业进步”之类的,朴实却充满温情。
饭桌上的聊天声、笑声此起彼伏。叔叔伯伯们谈论着一年的收成,婶婶阿姨们分享着家长里短,孩子们则埋头苦吃,时不时为了一块扣肉争得面红耳赤。奶奶会不停地给我们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长大个子。”她自己却吃得很少,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眼神里满是慈爱。
最期待的环节是发红包。吃完年夜饭,长辈们会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分给晚辈。红包是用红纸包的,里面的钱不多,却是长辈们的心意。小时候,我和弟弟会把红包紧紧攥在手里,睡觉都要放在枕头底下,生怕弄丢了。如今我们长大了,开始给长辈发红包,看着爷爷奶奶接过红包时脸上的笑容,才明白红包里装的不是钱,而是一份沉甸甸的爱与牵挂。
吃完年夜饭,全家人会围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嗑着瓜子,聊着天,守岁到凌晨。窗外的烟花此起彼伏,照亮了夜空,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年味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零点的钟声敲响时,父亲会点燃一挂长长的鞭炮,我们捂着耳朵,看着火光闪烁,心里默念着新年的愿望。

三、正月里的热闹:拜年逛庙会,年味不散
正月里的日子,是在走亲访友和逛庙会中度过的。大年初一的清晨,要先给家里的长辈拜年,晚辈要给长辈磕头,长辈则会回赠糖果和祝福。吃完早饭,就开始走街串巷,给邻里乡亲拜年。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着春联,门口挂着红灯笼,见面第一句话都是“新年好”“恭喜发财”,陌生的人也会变得亲切起来。
拜年最开心的是孩子们,每到一户人家,都会收到糖果和瓜子,口袋被塞得鼓鼓囊囊的。我们会跟着大人去亲戚家拜年,路程远的要坐渡船过江,江面上雾气蒙蒙,船桨划开水面,激起层层涟漪。亲戚们会提前备好酒菜,热情地招待我们,饭桌上的菜和年夜饭差不多,却因为换了地方,吃出了不一样的滋味。
正月十五的庙会是老家的一大盛事。县城里的老街上会搭起戏台,唱黄梅戏的演员们粉墨登场,咿咿呀呀的唱腔回荡在街巷里。庙会上人山人海,有卖糖葫芦的,有捏面人的,有套圈的,各种小吃的香气扑鼻而来。我最喜欢买一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咬一口,酸甜可口。弟弟则喜欢看捏面人,师傅的手很巧,一团彩色的面团,在他手里几下就变成了孙悟空、猪八戒的模样,栩栩如生。
庙会上还有舞龙舞狮的表演,长长的龙身在舞龙人的手里上下翻飞,狮子踩着鼓点跳跃,引得观众阵阵喝彩。孩子们会追着龙狮跑,手里拿着小风车,风车转呀转,转出了一整个正月的热闹。

四、藏在习俗里的独家记忆:那些温暖的瞬间
在众多的过年习俗里,有两个瞬间,是我珍藏多年的独家记忆。
第一个记忆,是关于奶奶的扣肉。我上高中那年,学业紧张,腊月里还在学校补课,直到腊月二十八才回家。刚进家门,就闻到了熟悉的扣肉香。奶奶告诉我,她知道我要回家,特意提前腌了肉,就等着我回来吃。那天晚上,奶奶端上一碗刚蒸好的扣肉,肥瘦相间的肉片裹着梅干菜,香气扑鼻。我吃了一大碗饭,奶奶坐在旁边看着我,说:“慢点吃,锅里还有。”那碗扣肉的味道,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味道,后来我吃过很多地方的扣肉,却再也吃不到奶奶做的那种滋味了。

第二个记忆,是关于一场大雪。有一年除夕,天降大雪,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把整个县城都覆盖了。叔叔在外地打工,因为大雪堵车,迟迟没有回家。全家人都很着急,奶奶不停地看着钟表,母亲则时不时跑到门口张望。年夜饭的菜热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晚上十点多,才听到敲门声。叔叔浑身是雪,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笑着说:“我回来了。”那一刻,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气。我们围着叔叔,给他递热水,给他夹菜,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屋里却温暖如春。那场大雪,那场迟到的年夜饭,成了我记忆里最温暖的除夕。
如今,我在外地工作,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老家的房子翻新了,村里的老磨坊变成了农家乐,庙会的戏台也换成了新的,可那些传统的过年习俗,却依然被保留着。每年腊月,父亲还是会腌腊味,母亲还是会做鱼丸,爷爷还是会写春联,只是奶奶的身体不如从前了,再也不能站在灶台前给我们做扣肉了。
去年过年回家,我学着奶奶的样子,做了一碗扣肉。虽然味道比不上奶奶做的,但全家人都吃得很开心。爷爷说:“味道不错,有你奶奶的影子。”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家乡的过年习俗,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仪式,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的传承,是藏在食物里的爱,是聚在一起的团圆,是无论走多远,都能让我们找到归属感的温暖。
年味,是扫尘时扬起的尘埃,是腊味在阳光下的香气,是年夜饭桌上的欢声笑语,是红包里的心意,是庙会上的热闹。它藏在故乡的每一个角落,藏在每一个传统习俗里,更藏在每一个游子的心里。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无论我们身在何方,只要想起家乡的年味,就会想起那些温暖的瞬间,想起那些爱我们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