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外婆的西瓜汁记忆
西瓜汁
那年夏天,外婆病了。
她躺在藤椅里,望着院中那筐西瓜发呆。医生说只是中暑,可她却像蔫了的瓜秧,连话都懒得说。我凑过去:“外婆,我给您榨西瓜汁吧。”她眼皮动了动:“别糟蹋东西。”
我不听。挑了个最小的瓜,一刀下去,红瓤裂开,汁水顺着刀锋淌。外婆“哎哟”一声:“这瓜还没熟透呢!”可我已经把瓜肉铲进纱布,攥着拳头使劲挤。汁液滴滴答答落进碗里,粉红色,像稀释的晚霞。
我端过去,外婆抿了一口,眉头皱成核桃:“淡了。”她又抿一口:“太淡了,跟水似的。”可她还是喝了半碗,额角渗出细汗。
第二天,我换了法子。挑最大最圆的瓜,切开,把籽一颗颗抠掉,用勺子刮出沙瓤,连汁带肉倒进碗里。外婆尝了,仍说:“不如直接啃。”可她喝完了,碗底朝天。
第三天,我把瓜在井水里浸了一夜,切时冰得手疼。外婆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下半碗,忽然笑了:“今天这瓜,甜。”我得意:“我挑了个最熟的。”她摇头:“瓜还是那个瓜,是你榨汁时不再毛手毛脚了。”
那个夏天,我榨了四十七碗西瓜汁。外婆从“别糟蹋东西”到每天午后主动问:“今天榨哪个瓜?”她的病好了,可我再没见她像从前那样,搬个小凳坐在瓜堆前,用指甲掐着听熟不熟。
后来她走了。每年夏天,我都榨西瓜汁。榨汁时总要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丫头,榨汁别滤得太净,带点瓤才好喝。”
就像日子,太清楚了没意思,得留着点粗糙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