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在舌尖也在心头
母亲打来电话:“今年能买到你爱吃的那个腊肠吗?买不到我给你寄。”电话那头,是菜市场熟悉的嘈杂声。我握着手机站在超市冷冻柜前,看着包装精美的腊肠,上面印着“广式风味”“川式麻辣”,却没有一袋写着“家的味道”。

小时候,年味是从腊月开始的。爷爷会在院子里支起竹竿,挂上一排排腊肉。阳光晒在肥瘦相间的肉条上,油脂一点点渗出,滴在铺好的报纸上,洇出透明的圆斑。我蹲在旁边看,一蹲就是一下午。奶奶赶我走:“别看了,还得晒半个月呢。”可我不走,那油脂的香气已经钻进鼻子里,提前预告着年的到来。

最馋的是做豆腐圆子那天。石磨很重,母亲推一圈,我往磨眼里添一勺泡发的黄豆。乳白的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汇成溪流,淌进木盆。煮浆、点卤、压制,豆腐成型时已是傍晚。母亲把豆腐捏碎,拌进肉末、葱花,团成圆子,下油锅。我在灶边等着,等着那第一个出锅的圆子。母亲总是用筷子扎一个,吹了又吹,递到我嘴边:“慢点,烫。”
那时候不懂,为什么豆腐圆子一定要过年才做。后来离家千里,超市里什么都有,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站在灶边等待的孩子。

除夕夜,饺子是压轴戏。父亲擀皮的技术最好,擀面杖在他手里像个听话的陀螺,一推一转,一张厚薄均匀的圆皮就飞出来。我包的饺子总是歪歪扭扭,站都站不稳。母亲笑我:“以后嫁人了,婆家要笑话的。”我说:“那我就找个不吃饺子的婆家。”满屋笑声里,奶奶悄悄在我包的饺子上捏了个花边,好让她煮的时候能认出——那里面包着硬币,她希望她的孙女能吃到一年的好运。

后来我真的远嫁了。婆家过年也吃饺子,但皮是买的,馅是机器绞的,硬币只是硬币,不再是奶奶藏在花边里的祝福。
大年初二回娘家,是出嫁女儿最期盼的日子。母亲早早在门口张望,接过我手里的东西,第一句话总是:“瘦了。”然后钻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端着满满一碗——是我最爱吃的家乡米粉,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她看着我吃,像小时候那样,眼睛弯成月牙:“慢点,没人跟你抢。”

临走的早晨,母亲起得比谁都早。她在厨房里忙碌,锅碗瓢盆的声音轻轻响着,怕吵醒我们。等我起床,桌上已经摆满早餐,行李箱旁边多了一个布袋子——腊肠、腊肉、豆腐圆子,用保鲜袋分装好,每一样都贴了标签:“这个蒸着吃”“这个煮火锅”“这个先吃,放不久”。我提着那个袋子,像提着整个故乡。

返程的路上堵车。凌晨两点,车停在服务区,又冷又饿。我突然想起那个布袋子,打开一看,最上面是一盒饺子。旁边有一张小纸条,是母亲的笔迹:“路上饿了吃,是你爱吃的馅。”
我咬了一口,是韭菜鸡蛋馅的。韭菜是自家院子里种的,鸡蛋是邻居家买的,皮是母亲亲手擀的。饺子里没有硬币,但我吃到了比硬币更贵重的东西。
车窗外,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升起,转瞬即逝。我嚼着那个饺子,嚼着嚼着,眼眶就湿了。

年味是什么呢?年少时,它是腊肉的油脂香,是豆腐圆子的烫嘴,是饺子里藏着的好运。长大后,它是电话里的叮嘱,是行李箱里的布袋子,是服务区凌晨两点那个韭菜鸡蛋馅的饺子。
它是母亲目送的眼神,是父亲挥动的手,是故乡永远为你留着的那扇门。
它是碗底的乡愁——不管走多远,只要端起那只碗,就回到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