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莲的滋味与母亲的性格隐喻
第一次见榴莲,我以为它是个长满刺的狼牙棒。那年我八岁,舅舅从南方回来,拎着一个浑身尖刺的家伙,往桌上一放,满屋子人瞬间分成两派:一派捂着鼻子往后退,一派凑上去深吸一口气,露出陶醉的表情。
我妈属于后者。她拿刀沿着纹路一撬,壳“咔嚓”裂开,露出几瓣鹅黄色的果肉,软塌塌地躺在里头,像刚睡醒的猫。那股气味更浓了,混着洋葱、臭鸡蛋和某种说不清的甜。我捏着鼻子喊:“谁把垃圾桶打翻了!”我妈舀了一勺塞进嘴里,眯着眼说:“你懂什么,这叫香。”
我赌气三天没理她。第四天,她趁我写完作业心情好,又端出一小块榴莲,上面撒了芝麻,冻在冰箱里像冰淇淋。她说:“就尝一口,不好吃吐出来。”我试探着舔了舔——冰凉的甜先漫上舌尖,然后是一股绵密的奶油感,最后才泛出那层“臭”,可奇怪的是,这时候的“臭”已经不讨厌了,反倒勾着人想再吃一口。
那一口下去,我叛变了。
后来我才知道,榴莲分很多种。猫山王苦甜交织,金枕头软糯如泥,红虾带点酒香。我妈说,她小时候在海南,外婆用榴莲壳炖鸡汤,说能去火。壳上的刺要拿刀削平,手一滑就扎出血珠。外婆一边削一边念叨:“好东西都带刺,跟人一样。”
去年我离家上大学,宿舍楼下水果店卖榴莲,三十八一斤。我咬牙买了一块,蹲在路边吃。路过的同学皱鼻子,我学我妈的腔调说:“你懂什么,这叫香。”吃完舔干净勺子,突然想:我妈这辈子,大概就是榴莲型的人——外壳扎人,嘴硬心软,剖开了,里头是一整颗毫无保留的甜。
今年母亲节,我给她寄了一个猫山王。她在视频里举着勺子喊:“臭死了臭死了!”然后一口接一口,没舍得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