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卤鸭胗里的岁月滋味

鸭胗

第一次吃鸭胗，是在外婆的灶台边。那年我七岁，蹲在柴火堆旁看她卤鸭胗。她捏着一把粗盐，细细地搓，说：“这层膜不撕干净，腥。”指甲掐进肉里，顺着纹路一扯，整片黄膜脱落，鸭胗露出紫红色的筋络，紧实得像块小石头。

我嫌丑，不肯吃。外婆笑：“卤好了，比肉金贵。”她把鸭胗丢进老卤汤里，加了陈皮、八角、桂皮，还有一小把晒干的紫苏。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砂锅“咕嘟咕嘟”冒泡，香气从厨房往堂屋钻。卤了一下午，捞出来切成薄片，边缘卷起来，像小小的花。

我偷尝一片。第一口咬下去，脆生生的，咯吱咯吱响，越嚼越鲜，肉汁从纹理里渗出来。外婆说：“这叫有嚼头。”于是我就着那片鸭胗，扒了两碗饭。

后来离家读书，食堂的卤味窗口有鸭胗卖，三块钱一份，切得薄，颜色也好看，可一嚼就散了，软塌塌的没魂。我打电话跟外婆抱怨，她在那头叹气：“现在的鸭子，没跑过步，胗子哪来的劲？”

去年外婆八十大寿，我回去看她。她腿脚不灵了，还非要自己去菜场挑鸭胗。摊主问她：“老太太，牙行不行？”她把眼一瞪：“鸭胗又不是靠牙嚼，靠的是腮帮子劲。”回来卤了一大锅，满屋子都是老味道。她夹了一片放我碗里：“快吃，凉了硬。”

我嚼着那片鸭胗，咯吱咯吱的声响里，忽然觉得像在嚼她这一辈子——粗糙的、紧实的、费牙的，可越嚼越有味，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那股子鲜。

临走前，她往我包里塞了一袋真空装的卤鸭胗，嘱咐我：“路上吃，别饿着。”我上了火车拆开，一片一片地嚼。邻座小孩盯着我看，大概觉得这阿姨怎么一路嚼个没完。

我没告诉他，我嚼的不是鸭胗，是外婆说不出口的那句“慢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