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鱼汤里的亲情与恩义

黑鱼

菜场最里头的鱼摊上，黑鱼总缩在角落的水盆里，黑黢黢一团，像块沉底的石头。摊主老赵说，这鱼凶得很，专吃小鱼小虾，养在盆里都得单独搁着，不然能把一池子鲫鱼咬得只剩尾巴。

我买黑鱼，只认老赵。他杀鱼利落，刀背往鱼头上一敲，刮鳞、开膛、掏净内脏，手起刀落间，一条黑鱼就成了干干净净的鱼段。母亲做黑鱼汤，从不放多余佐料，几片姜，一截葱白，大火烧开转小火，炖到汤色奶白。她说黑鱼是“孝鱼”，老辈人讲，母鱼产卵后眼睛会暂时失明，小鱼便自己游进母亲嘴里喂她。我听了心里发紧，喝汤时格外郑重，仿佛那一碗白汤里沉着某种说不清的恩义。

高三那年，父亲腰伤复发住院。母亲医院家里两头跑，有天晚上她端来一保温桶黑鱼汤，说：“你爸让带的，说你这几天瘦了。”我打开盖子，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像小红灯笼。我喝了一口，鲜得发愣。母亲在旁边坐下，揉着膝盖说：“你爸非让我去老赵那儿买活的，说现杀的新鲜。他自己在医院喝食堂的稀饭，倒惦记你。”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天父亲伤口疼得睡不着，却每天催母亲回家给我做饭。而母亲骗他说汤是两人份的，其实她在医院陪床，就着白开水啃馒头。

如今老赵的摊位还在，只是我搬了家，很少去了。偶尔路过，看见盆里黑鱼摆尾，便想起那碗奶白的汤，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还笑着说“黑鱼补身子，你多喝”。有些鱼活在河里，有些鱼活在一句话、一个眼神里，游着游着，就游进了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