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鸡翅膀与童年记忆
鸡翅膀
外婆的院子里,总有一群鸡在踱步。它们昂首挺胸,像一群穿着锦衣的将军。而我,总爱蹲在篱笆外,看它们扑棱着翅膀,扬起细碎的尘土。
小时候,我最盼着过节。因为只有过节,外婆才会宰鸡。而鸡翅膀,永远是我的专属。外婆说:“小孩子吃了鸡翅膀,会飞得高。”我信以为真,每次都把翅膀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缝里的肉丝都不放过。
外婆做鸡翅膀的方法很特别。她用自家酿的米酒、老姜和紫苏,把翅膀腌得金黄,再放在柴火灶上慢慢煨。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顺着屋檐飘出去,能把整个村子的孩子都馋哭。
我趴在灶台边,看着外婆用筷子轻轻戳一下翅膀,确认熟了,便夹出来放在蓝边碗里。我伸手去接,外婆却把碗往高处一扬:“先洗手。”我蹦跳着去井边,胡乱搓两下,又蹦跳着回来。外婆把碗递给我,翅膀上还冒着热气,油光锃亮,像涂了一层琥珀。
我坐在门槛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外婆坐在旁边的竹椅里,摇着蒲扇,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阳光穿过她花白的头发,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把骨头啃得发白,外婆就笑:“你属狗的呀,啃得这么干净。”我也笑,嘴里塞满肉,含糊不清地说:“外婆做的,香。”
后来我上了初中,住校。每次回家,外婆总会留一对鸡翅膀。她把翅膀裹在油纸里,藏在米缸深处。我回来时,她像变戏法似的掏出来,翅膀上还带着米粒的清香。我让她吃,她摇头:“外婆牙不好,啃不动。”可我分明记得,她啃鸡爪时的利索劲儿。
再后来,外婆病了。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片秋天的落叶。我给她炖了鸡翅膀,用她教我的方法。可她只咬了一小口,就放下了。她说:“味道不对,少了紫苏。”我才发现,我忘了去院子里摘紫苏。等我匆匆摘回来,她已经睡着了,再也没醒。
整理遗物时,我在她的枕头下发现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对晒干的鸡翅膀,用红绳扎着,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写着我的名字。字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孩子。母亲说,那是外婆最后写的字。
如今,我也做了母亲。每次做鸡翅膀,我都会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紫苏。女儿啃着翅膀,问我:“妈妈,为什么你总给我吃鸡翅膀?”我说:“因为吃了会飞呀。”她咯咯笑:“妈妈骗人,人没有翅膀,飞不起来。”
我望着她,忽然想起外婆。想起那个灶台,那缕炊烟,那双把翅膀举得高高的手。原来,有些翅膀真的能飞,它们穿过岁月,穿过生死,飞进一个又一个人的童年里,带着米酒的甜,紫苏的香,还有,一个老人对孩子,最笨拙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