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费时代，“超级英雄”也不过是在为资本和流量打工

“超级英雄”大部分时候是扁平的标签，代表正义、力量、希望、无所不能。时代要求他们作为正面的楷模出现，却忘了他们也是人，既然是人，就逃不开人性的通病和常人的困扰，囿于身份的束缚，他们的焦虑只会更焦虑。也因为身份的光环，错误和丑闻能轻易遁形消失。

象征反思精神的“反超英”作品应运而生，《守望者》作为代表作之一，把一群不被认可的英雄搬上银幕。剧情开始于超级英雄团体的分化，全片弥漫着一种“丧”，上映时票房滑铁卢，直到许多年后才被肯定其人文艺术性。

亚马逊出品的《黑袍纠察队》再度外显了这份思考，同时展示了超级英雄在消费时代的新存在模式。与《守望者》中被遗忘的落魄英雄不同，“黑袍”中的“超级7人组”万众瞩目，拥有粉丝无数，是当下最受追捧的巨星。

剧情有两条简单主线，一是平民女孩安妮探索线，她化名“星光”通过选秀比赛加入“超级7人组”；二是男青年休伊解密复仇线，女友因超级英雄的常规行动意外死亡，他为寻求真相而暗中紧追。两条主线正逐步揭开“超级7人组”的面具，这些事实，恐怕会让得知真相的粉丝们眼泪掉下来。

▍只是生意，超级英雄替流量打工

“超级英雄”原本只是一群有超能力的人类，是谁让他们登上一级新台阶，又是谁塑造了“超级英雄”？

《黑袍纠察队》给出两层答案。其一，一家名为沃特的企业。这家公司旗下签约了200多位货真价实的超级英雄，用“艺人经纪”的方式运营着超级英雄们。他们深谙粉丝经济学的集群效应，想方设法为一众超级英雄增加曝光度和出镜率，以赢得更多广告、代言。

非核心圈层的其他英雄也铆足了劲儿拓展自己的领域，一万五千块，就能与“伸缩人”这位第二梯队英雄近距离接触，像极了偶像团体的握手会。

当然，他们依然用自身的超能力行侠仗义，不过这些工作只占据日常的一小部分。为了维持国民度，超级英雄经常需要“被迫营业”，去医院探望重病粉丝、根据呼声更换制服款式。如果说这些作秀还只是浅层次，那最令新人“星光”震惊的莫过于，那些她曾经无比崇拜的英雄事迹，其实都根据脚本拍摄而成。简单来说，都是假的。

在大数据的配合下，沃特公司不断为各位超级英雄树立人设、巩固形象，定期举办活动检验他们的人气。这种操作是不是很熟悉？我们早已接受了消费时代赋予事物本质之外的包装，它可以用来塑造网红、美化明星，但似乎不该变成“神化”超级英雄的狂欢营销。

也有人提出了抗议。“深海”，“7人组”中最边缘的一位，觉得自己与鱼类沟通的技能毫无意义，只能做些花架子的宣传工作，加之在团队中不被重视，长期接受着心理医生的疏导治疗。他试图推掉作为大西洋宣传活动大使的工作，而真正帮助被捕捞的海豚回归海洋。但最终，帮助行动以失败告终。“深海”只能听从公司的安排。

“7人组”及沃特公司众员工加上民众，形成了一个闭合有机体，需求-供养-反馈，全套生产链条精准有序、昼夜不停地制造幻想泡沫，只要参与这个游戏之中，就不能由着性子来。乍看起来似乎每个环节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超级英雄们得到名声，公司得到源源不断地资本收益，民众拥有颠扑不灭的精神寄托。但细想，又似乎没有真正的受益者。

实际上，“超级英雄”作为当代最炙手可热的生意，也不过在为资本和流量打工。除此之外，超级英雄们不止要为公司赚钱，他们更重要的角色，是商人们进军政坛的外挂急先锋。卢梭曾说一切归源于政治服务，这便是《黑袍纠察队》第二层揭示出的思考。 

接近权力核心需要可靠的强者，对超级英雄们的包装，乃至用黑暗手段批量制造超能力者，终极目的是为了获得一张进入议会资格的门票。野心勃勃的商人绝不仅满足于金钱，他们要的更多。让超级英雄不再纯粹的，是与政治紧密相关的权力。

▍脆弱的强者，也跨不过人性沟壑

看似是利益结合体的沃特公司和超级英雄，内里却并没有将彼此当作自己人。沃特公司对超级英雄的半利用半控制，蕴含“超英”电影常有的反思精神，即普通人对超能强者的恐惧。超级英雄同样借力使力，表面融入，实则内心对这些“普通人”极为不屑。 

他们有着自己的欲望。“超级7人组”的核心---祖国人，富有领袖才能，口才极佳，能稳定人心化解团队矛盾，在民众中有最高支持率。但就是这样的英雄，天性嗜血，更谈不上珍视他人生命。他在任务现场残忍杀死犯罪嫌疑人，并伪造出对方先开枪他不得已反击的假象。

第5集出现的事件彻底揭开他伪善的面具。一家载有123名乘客的飞机被劫持，祖国人与另一位女英雄梅芙授命前往。制伏机舱内的劫匪后，二人来到驾驶室，祖国人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技能（他的技能类似《x战警》中的镭射眼），致使仪表盘损坏，飞机失控。

在此场景下，祖国人一边假意安抚乘客，一边示意梅芙和自己赶紧脱身。面对乘客们恐慌的哭喊，梅芙也手足无措，她让祖国人托起飞机，祖国人说没有支点他做不到；在提议把乘客一个个送到地面，他反问，是要让我来回飞123次吗。梅芙想带上个小女孩一起走，也被他厉声制止：你想让她传话给全世界，说我们是如何抛弃这些人的吗？最终飞机坠毁，乘客全部死亡。

对这些乘客而言，最可悲的并不是把信任交给魔鬼，而是魔鬼事后为了自己的利益，把责任完全推脱。回到地面，祖国人做了三件事掩盖罪责：先是在遇难现场撒谎说乘客本不会死，只差三分钟，他到达时飞机已经坠毁。

而后立刻将矛头对准军方，声称他们不在指挥系统内，因此错过了营救，若能进入军事防御系统，这件事就不会再次发生。最后他还在遇难者葬礼上镇定自若地悼念，极尽悲痛。

祖国人的形象通过以上细节的叠加逐渐清晰，他的伪善和暴戾被隐藏在假面之下。不知清楚他所作所为的沃特公司高管作何感想？是否也担忧自己培养的怪物总有一天也会吃掉自己？

另一位英雄“火车头”，作为整个故事的源起，他更多是被自己的虚荣和面子困住。他以速度快而著称，但随着新人进入，加之身体机能下降，他担心自己地位不保，在这里，第二名是没有存在价值的，“火车头”失去速度就会失去一切。

为此他不惜注射药品维持人设，为了增强药性，秘密做起人体试验，当“黑袍纠察队”发现此事，为了消息不进一步扩散，“火车人”先杀了自己的女友，又试图杀害被当作药效实验对象的女孩。 

此时此刻，或为了更大的利益，或为了眼前的自保，他们早已抛弃社会对“超级英雄”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要求，反而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人性基本面彻底发挥。“祖国人”的虚伪但获得一片叫好声的演讲，充斥着民粹和白左的精英主义。创作者的立场不言而喻。

与之相对的是，7人组”中两位女性英雄，梅芙和“星光”，对弄虚作假的忍受达到极限，终于站出来说话，但她们仍没有掀起大风暴。“女性力量”要突破重围真正崛起，谈何容易？

▍保持清醒，后真相时代处处皆谎言

故事中，两位闯入者从不同方位窥视到超级英雄表面之下的阴暗，如果说“星光”的闯入引发了她个人崇拜的破灭，蕴藏在另一位闯入者休伊内心的情感，则随着剧情发展由质疑变为愤怒。

因女友意外死亡，他先于所有人发现了“超级7人组”的假面，沃特公司的律师及新闻发言人均表示这起不幸是意外中的意外，“火车头”的超速是因为急于追捕银行劫匪，他公务在身，又为了保护民众生命安全。

休伊难以辩驳，此时一位秘密人物找到他，告知事故当天并无任何银行出现安全问题，对方在撒谎。即使发现问题他依然无能为力，因为休伊面对的不仅是信誓旦旦的“火车头”个人，还有他身后庞大的组织。仅凭一己之力无法与之抗衡的休伊，就这样加入了“黑袍纠察队”，踏上了一去不返的复仇之路。

讽刺的是，导致女友死亡的人正是休伊一直以来狂热崇拜的英雄。随着加入“纠察队”后对真相的探寻，休伊甚至发现，就连“火车头”的速度也掺了水分，他靠注射一种合成药剂来维持自身的爆发力和速度。调查深入，沃特公司一直知晓“火车头”在其他地方进行人体试验，并替他隐瞒。

除此之外，被隐瞒的还有更多，公关部处理着超级英雄们的花边新闻、不为人知的性癖好、种种人格污点，以确保他们始终完美的如同圣人。

《今日简史》中曾就后真相时代展开评论：智人之所以征服地球，最重要的因素就在于创造并传播虚构故事的能力。人类是唯一能与众多陌生个体合作的哺乳动物，原因就在于只有人类能创造虚构故事，并且把这些故事流传出去，让几百万人相信。

《黑袍纠察队》里，无数人都相信的事实，恰恰就是被编造的故事，世人在故事里狂欢，真相在阴影里溃烂。一定程度上，真相与权力挂钩。在人人都可以编造故事的当下，谁的故事更有说服力？显然是手握权力的人。因此，我们试图去反抗虚构故事的时刻，恰好就是反抗权威的起点。

人类能力的边界触手可及，在这个边界之外，是“超级英雄”般的存在，普通百姓在危难之时寄希望于他们，最后失望而归，只能说明，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盲目依托某些看似光明的事物，最终反而会迷失自我。

然而通过反抗权威来获取真相的代价太大了，“星光”没有反抗，因为她选择躲在权力带来的庇佑下委曲求全；看似反抗的休伊在杀了第一个人之后，也险些被反噬。虽然梦魇不断，但他依旧坦言手握权力那一刻的感觉，真的很棒。之于观众，我们或许忍不住思考，追寻真相道阻且长又未见得有收获，去伪求真是否只是一句悬浮在空中的口号呢？ 

《黑袍纠察队》的出发点极佳，遗憾的是叙事节奏存在一定问题，影响了文本的易读性。特别是交代背景的前几集进入缓慢，以第一集为例，主角休伊出场存在感极弱，直到本集结束才隐约出现一丝对抗，大多数时候“黑袍小分队”被“超级7人组”和沃特公司牵着鼻子走。而“星光”和梅芙，短暂的反抗之后又发现沃特公司技高一筹。

观众无疑期待着主角的高能时刻，但小分队最终没能扭转局势。也许这就是现实，酣畅淋漓、黑白分明的正邪交锋只是美好的想象。这“黑袍”的世界里，没有好人，只有坏人和更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