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博物馆|红陶人头壶、夏玉牙璋等馆藏珍品(上)

2025-12-24 19:29:36 1点赞 1收藏 0评论

秦岭,是划分中国南北的自然界碑,也是孕育华夏文明的祖脉。途经陕西商洛——全国唯一全域都在秦岭怀抱中的城市,不可错过的除了黑擀面皮,还有秦岭博物馆。

秦岭博物馆的设计取意“山水玉璋”,建筑犹如一枚巨大的礼仪玉器,与苍茫秦岭浑然一体,似乎昭示着这里的故事,始于文明初曙的“礼与玉”

秦岭博物馆俯瞰图|图源:小红书@秦岭博物馆秦岭博物馆俯瞰图|图源:小红书@秦岭博物馆

馆内浓缩了秦岭亿万年自然史诗与千载人文光华,馆藏有史前人头壶、夏代玉牙璋&玉戚、西周虎簋盖、汉上林铜鉴、宋耀州窑渣斗,以及文末诸多“小可爱”,都是秦岭漫长岁月中的动人章节。

秦岭的重要地位|图源:五花 摄于秦岭博物馆秦岭的重要地位|图源:五花 摄于秦岭博物馆

-红陶人头壶:远古时代的“面孔”

这件展品为复制品,其真品藏于西安半坡博物馆,是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的经典代表,虽为复刻,却无损我们透过它感受远古先民的创造力与精神世界。

人头壶高颈、鼓腹、平底,轮廓宛如一孕妇身形。壶口被巧妙地塑造成一个生动的人头形象,将日常实用的器物与人类面容相融合,被誉为“中国最早的人类面孔雕塑”。

红陶人头壶正面|图源:五花 摄于秦岭博物馆红陶人头壶正面|图源:五花 摄于秦岭博物馆

仔细看人头部分,捏塑非常精细:眉目清秀,鼻梁挺直,嘴唇上翘微张。头顶以锥刺纹刻画出清晰的发髻。壶身后部(对应背部)有一根粗短的管状壶嘴,设计巧妙——注水时,水流可经由内部管道,从人像的眼或口部缓缓流出。

红陶人头壶侧面|图源:五花 摄于秦岭博物馆红陶人头壶侧面|图源:五花 摄于秦岭博物馆

作为一件实用容器,红陶人头壶很可能用于汲水、储水或盛放液体。其人器结合的造型,猜测可能有更深层的文化意涵:

  • 母神/生殖崇拜:壶本身是一种“容器”,有“容纳”与“获取”意,象征着母腹或生命之源。将容器塑为人形,可能是母神或生殖崇拜,祈愿繁衍和丰产。

  • 祖先/偶像崇拜:面部形象可能代表某位被神化的氏族祖先或通灵巫师,壶体是其化身,或是承载其灵魂的载体,用以沟通人神,寄托信仰。


这类以人类形象与实用器物相结合的“人形器物”,在仰韶文化中并非孤例,还有被称为“齐刘海少女的”人头形器口彩陶瓶。

人头形器口彩陶瓶 甘肃省博物馆藏人头形器口彩陶瓶 甘肃省博物馆藏

仰韶文化(约公元前5000年-前3000年),正值母系氏族社会的繁荣期,以发达的彩陶、成熟的粟作农业和稳定的环壕聚落为标志,被誉为“中华文明的曙光”。

有趣的是,约同一时期,遥远的东欧也出现了一个与之齐名的史前文化——库库泰尼文化(Cucuteni,约公元前4800-前2800年,集中在罗马尼亚、乌克兰等地)。它与仰韶文化一样,拥有发达的农业、大型聚落和绚烂的彩陶。

但其人形陶器却展现出不同的艺术追求:面部细节常被简化或缺失,更突出夸张的身体特征(如臀部等),躯体常饰有繁缛的刻划纹,应是作为被直接供奉和崇拜的神祇偶像而存在的。

库库泰尼文化雕像 约公元前4300年 罗马尼亚国家历史博物馆藏库库泰尼文化雕像 约公元前4300年 罗马尼亚国家历史博物馆藏

库库泰尼文化与仰韶文化,恰如欧亚大陆东西两端早期农耕文明的两面镜子:一方趋向于纯粹而具象的神性偶像崇拜;另一方则孕育了“器以载道”、将信仰融入生活的哲学雏形。

两者最终的轨迹也不同,库库特尼文化逐渐衰落,仰韶文化则孕育出了更为复杂的早期国家文明。

-夏代玉牙璋:礼仪重器与王权信物

秦岭博物馆这件玉牙璋出土于东龙山遗址,是探源夏代历史的珍贵实物。除此外,陕西神木的石峁遗址、河南偃师二里头遗址、四川广汉三星堆遗址等高等级遗存中,均有玉牙璋出土。

夏代玉牙璋|图源:五花 摄于秦岭博物馆夏代玉牙璋|图源:五花 摄于秦岭博物馆

该玉牙璋由墨玉制成,形制考究,结构清晰:

  • 射部:顶端双尖刃口处,呈凹弧月牙状,两端一高一低,基本不开刃。

  • 器身:简洁修长,线条流畅,中部微收腰。

  • 柄部:手持处,相对较窄,便于执握。

  • 扉牙:器身与柄部衔接处两侧突出的装饰结构,是牙璋的关键标识,其间部分称为“阑”。

玉牙璋构成|图源:五花 摄于秦岭博物馆玉牙璋构成|图源:五花 摄于秦岭博物馆


玉牙璋的起源尚无定论,其核心功能经历了从多元到整合的演变。三星堆出土的玉边璋(商代晚期)上刻有清晰的祭山图案,与《周礼·考工记》“于大山则用大璋”的记载吻合,实证了其祭天礼神的早期职能。

夏代(约公元前2070-前1600年)处于从“神权”迈向“王权”的关键节点,也是玉牙璋的鼎盛与制度化时期。以二里头(夏代晚期都城)文化为代表,玉牙璋被锻造为形制硕大、扉牙华丽的 “标准化”国家礼器,象征着王朝意志。结合《周礼》“牙璋以起军旅”的记载,其可能已演化出调兵遣将、施行王命的军政信物功能。

相较于二里头都邑的华美牙璋,东龙山等地区出土的玉牙璋,形制相对更简洁,应是受中央礼制影响下的“地方标准件”。

玉璋 夏代(公元前2070年-前1600年)二里头夏都遗址博物馆藏玉璋 夏代(公元前2070年-前1600年)二里头夏都遗址博物馆藏

玉牙璋将“祭神”(沟通天地)与“治人”(彰显王权)这两大国家核心权力集于一身,这也解释了它为何常见于祭祀坑和高等级墓葬——旨在保障主人在彼世能“通神”和继续享有生前的权力与地位。

商周时期,随着青铜礼器体系的成熟和官僚军事制度(如虎符)的完善,玉牙璋的职能被逐渐分割和取代。从“巫政合一”的权力象征,演变为《周礼》中用于“礼南方”的“六器”之一,被纳入更为庞大、抽象的五行方位祭祀体系,完成了从“权力工具”到“礼仪符号”的历史转型。

-夏代墨玉玉戚:礼仪中的“武威”

同属东龙山遗址,与玉牙璋相伴出土的,还有一件与之辉映的“兄弟”文物——墨玉玉戚,其形似斧钺,中部凿有大圆孔,器身两侧装饰有对称的扉牙,边角一处有缺损。

夏代墨玉玉戚|图源:秦岭博物馆夏代墨玉玉戚|图源:秦岭博物馆

玉戚与玉钺常被一同提起,两者都是斧钺形礼器,但又不同。玉钺起源更早,由新石器时代的石斧演化而来,象征最原始的军事统帅权,“王”字的早期字形就像一柄钺。

“王”字早期字形“王”字早期字形

玉戚可视为玉钺的礼仪化变体。它在斧钺造型两侧增添对称的“扉牙”装饰,使其造型更复杂、视觉更威严。这一关键改动,使其从实战工具升华为用于重大仪典、祭祀乐舞的仪仗器,核心功能从“示力”转向“显礼”。

《礼记·明堂位》记载:“朱干(红漆盾)玉戚,冕而舞《大武》”,这里的玉戚,就是用于武舞的舞具。舞者手持盾与玉戚(后多用铜戚),再现征伐场景,以颂扬武王伐纣、开疆拓土的功绩。

玉牙璋(沟通神权、施行王命)与玉戚/玉钺(执掌军权、彰显武威)在高等墓葬中常组合出现,它们共同揭示了早期国家统治的核心逻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与战争)。

-虎簋盖:青铜册命“史书”

虎簋(音guǐ),是西周一位名为“虎”的贵族所铸造的青铜礼器。遗憾的是簋身部分已遗失,仅存簋盖。

虎簋盖 西周(公元前1046年-公元前771年)|图源:五花 摄于秦岭博物馆虎簋盖 西周(公元前1046年-公元前771年)|图源:五花 摄于秦岭博物馆

虎簋盖内铸有161字铭文,是一篇完整的西周册命金文,详尽记载了周王对器主“虎”的册命与赏赐。其铭文所记年月日与周穆王纪年相符,成为考证西周王世与礼仪制度的珍贵“青铜史书”。

虎簋盖内铭文译文|图源:五花 摄于秦岭博物馆虎簋盖内铭文译文|图源:五花 摄于秦岭博物馆


虎簋盖所属的“簋”,是青铜时代标志性的食器与礼器。它最初的功能是盛放黍、稷等主食,其典型造型为圆腹、侈口(口沿外撇)、圈足,常配双耳。

多种形式的簋|图源:五花 摄多种形式的簋|图源:五花 摄


簋源于新石器时代的陶簋,商晚期出现青铜簋。到西周时,簋被纳入严格的礼制体系,其制作与使用达到鼎盛,形制也日趋丰富,发展出方座簋、四足簋等高级形态,如国宝“利簋”即采用罕见的四方座,造型庄重。

利簋 西周武王时期 国家博物馆藏|图源:小红书@杨晓芒利簋 西周武王时期 国家博物馆藏|图源:小红书@杨晓芒


注:利簋铸造于周武王伐纣(牧野之战)后不久,其底部铭文“武王征商,唯甲子朝,岁鼎,克昏夙有商,辛未,王在阑师,赐有事利金,用作檀公宝尊彝”,短短33字,记载了武王伐纣的确切日期,堪称镇国之宝。

西周时,簋常与鼎配套使用,形成列鼎制度,成为“明贵贱,辨等列”的核心礼制。

鼎数为奇,减一为偶,便是簋数|图源:五花 摄于陕西考古博物馆鼎数为奇,减一为偶,便是簋数|图源:五花 摄于陕西考古博物馆

列鼎制度决定了权利餐桌的政治秩序,在祭祀、宴飨等重大场合,鼎簋数量直接对应身份等级:天子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以此类推,将“吃饭”这件日常之事,彻底政治化、仪式化,僭越了就是严重的政治犯罪。

直到春秋战国“礼崩乐坏”,列簋制度逐渐松弛、僭越。战国后,随着礼制变革,簋逐渐退出历史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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