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让小偷和电影人惦记

2020年3月30日本是梵高167年诞辰，但那天凌晨，小偷用一把大锤砸开了因疫情关闭的荷兰拉伦辛格博物馆的玻璃大门，偷走了博物馆借来展览的《1884年春天纽南的牧师花园》，此画估价4700万人民币。

目前窃贼仍逍遥法外。

▲被偷走的《1884年春天纽南的牧师花园》

这不是梵高画作的第一次被盗，1991年曾有人一次偷走20件梵高作品，此后在2002年，2003年，2008年，2010年又多次发生梵高作品失窃事件……

讽刺的是，梵高生前画作“滞销”，仅有开画廊的叔叔科奥向他订购过19幅《海牙市景图》，他的第一幅油画卖给了唐吉老爹（巴黎画材铺老板），弟弟提奥帮他把《红色葡萄园》卖给伦敦的画廊。

而一百年后，他的画成了世界上最值钱的艺术品，他也成了小偷们“青睐”的艺术家。

▲部分关于梵高的影片

这位死后才被盖章认证的“后印象派”三大师（梵高、塞尚和高更）之一，在其37年的人生中充满了失意和痛苦，却因为生前无名，身后成功的巨大反差，造就了很多谜团，成为电影人再创作的灵感源泉。

纪录片、剧情片粗略一数就有二十来部。

▲柯克·道格拉斯饰演的梵高

1956年，根据梵高最出名的传记小说《渴望生活》（Lust for life，欧文·斯通著）改编的同名电影，柯克·道格拉斯出演梵高。

▲梵高画作《手拿调色板的自画像》

2010年，BBC出品了一部梵高纪录电影《梵高：画语人生》，“卷福”出演梵高，片中每位演员的台词都出自现存于世的902封梵高与弟弟提奥及几位友人的信件，BBC制作人艾伦·闫陶博（Alan Yentob）出镜讲述，补全信件中未曾提及的内容并偶作评论，让整部电影看起来是最接近于真实的一部梵高电影。

▲《梵高：画语人生》剧照

全片时长仅80分钟，决定了它必须选择最想表达的内容来介绍梵高的一生。

其实无论是梵高的传记作者还是研究学者，对20岁以前的梵高都可以一带而过，那时的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牧师家的小孩，不善言辞，内向羞涩，从未显示出过人的天分。

他也并非笃定要做个画家，27岁前，他尝试过画廊经纪，传道牧师，但不是卖不出画就是考不下“传道资格证”。

但梵高内心细腻，他从济慈的诗中寻找艺术的美感，从狄更斯的小说中洞察社会现实，而左拉的文字，对他来说是醍醐灌顶，是心有戚戚。

 ▲梵高画作《诗人巴熙》

他对穷苦人有天生的同情，在他学画的初期，正是这些随处可见的穷人成了他“免费”的模特，也让他把自己内心最柔软的一面投射到他们的画像中……

他勤勉也笨拙，完全靠自学，27岁才决定要以画家为职业，并在此后10年中画了2000多幅画……

▲《梵高：画语人生》剧照 

而他更庆幸的是，有个在画廊工作的亲爱的弟弟，能给他接触当时巴黎艺术圈的机会，并在他人生关键的10年中，每个月供给他150法郎……

但终归，电影中梵高显露的“天分”反不如本尼迪克·康伯巴奇的表演来得更有戏剧性。随着镜头的移动，观众往往分不清，他们是在看一出莎翁戏，还是那个叫梵高的疯子画家的故事。

▲《梵高：画语人生》剧照 

直到结尾，这部梵高电影才显露了它的不同之处：

1890年7月，梵高在自己作画的麦田中用手枪射击腹部，随后艰难地回到他寄居的小客栈，两天后，他对弟弟提奥说，“我就是想这样离开人世”，半小时后，他如愿了。

随后，画面切换到艾伦·闫陶博，他向镜头外的观众说：梵高希望人人都理解他的艺术，他说希望他的作品能“像音乐一样慰藉心灵”，但可能只有他的弟弟提奥能真正理解他。在他死后6个月，提奥也离开人世。

梵高生前只卖出过几幅画，但今天，他的作品却价值连城，或许有些讽刺，但文森特一直都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我们现在住在画的世界里，到处都是人，人人都在敛财，你不要觉得我在瞎想，画家一死，人们就会出大价钱买他的作品。”

梵高早就看清了现实，为了反抗，自杀也好，发狂也罢，或许都是梵高希望能让更多人理解自己作品的一种努力。

带着这样的想法回头看梵高的一生，才能更深切体会到他与常人的不同。

22岁耽于圣经，献身宗教的热情，就是他日后疯狂画画的序曲，他投身于绘画，其实不过是将对教会的热情转嫁于艺术之上，因为“米勒的素描与一篇精彩的布道有什么区别？”

梵高最喜欢的画家就是米勒，学画初期一遍遍临摹米勒的名作《收割者》《拾穗者》《播种者》等作品，数量过百。米勒一生穷困潦倒，但一直把农民作为自己绘画的题材。

而追随米勒的梵高，认真地说自己是“农民画家”，他迷醉于乡村天然无雕饰的景色，矿工，织布工，农民，把这些肮脏邋遢的人作为自己画作的主角，并赋予他们以勤恳，勇敢，努力生活。

▲米勒《收割者》与梵高的临摹作品
 

他早期的代表作《吃土豆的人》是他最得意的作品。

他想画出的，是这些农民就着桌上昏黄的灯光吃着自己的劳动果实土豆——梵高想表现的，是与自己这个阶级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我当然不是只想让每个人都欣赏它，或者不明所以地赞赏它。”

 ▲梵高画作《吃土豆的人》

当然不会！不只是不会，连他的朋友，甚至他最亲爱的弟弟提奥都不喜欢这幅画。

他仅有的几个朋友之一，也是艺术家的安东·兰帕德也更直接挑剔了画作中种种不合情理之处，最后在信中以“你就这么作画，还敢提米勒大名！艺术很重要，不应该被如此对待！”做结语。

但实际上，梵高给每一个画中人都做了无数次脸部手部的素描练习，之后才为群像做了第一幅草稿，用一个月画初稿，又用一个月修改完稿，这幅投注了很大心血的作品竟然在其他艺术家眼里连基本的绘画功底都没有。

 ▲梵高为《吃土豆的人》画的农妇头像素描

如果说兰帕德自己本身的艺术修养不够，无法理解梵高的创作，那么同为“后印象派”大家，同样喜爱日本浮世绘，也是梵高非常喜爱的朋友——高更，更是从来不曾肯定过梵高的画。

 ▲高更画的《作画中的梵高》

在高更眼中，梵高固然与自己志同道合，但他的存在只是对自己艺术追求的肯定。

梵高在创作巅峰期，邀请高更来到阿尔勒跟自己一起作画，创造理想中的“画家公社”。但是仅仅6周后，这对朋友就发生了严重的不愉快，高更离开，随后梵高就割掉了自己的耳朵。两人为何争吵不得而知，但是从高更描述这次阿尔勒之行中或许可以体会：

“我年长他许多，也成熟许多。当我到达阿尔勒的时候，给予了正处在摸索中的他一些帮助。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也有两点得感谢文森特，首先他让我意识到自己对他人是有所帮助的，这就肯定了我早已形成的绘画艺术观；其次，他让身处困难时期的我认识到竟然还有人比我过得更艰难。”

梵高也从高更在这期间给自己做的画像里明白了这点，因为画里的那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他自己，倒更像是高更本人……

孤独注定会毁了一个人，只有与人作伴才能拯救人，最有效的良药仍是爱与家庭。但这两样梵高都没有。

▲《梵高：画语人生》剧照 

与父亲一直关系不好，而因为头胎儿子只出生一天就死了，母亲对他这个第二胎并不在意，梵高的名字文森特和教会编码都是那个从来没见过的“哥哥”的。

爱情，也只有那么寥寥数次，在《梵高：画语人生》中只提到两次。

一次是梵高爱上了寡居表嫂，但被家人以辱没家族为由反对；一次是他爱上了街上捡来的弃妇希恩，为了谋生只能接客。梵高请她做模特，也想和她建立家庭，但最后还是无疾而终。

所以，梵高只能把自己所有情感和精力都投入到绘画，就变成了别人眼中的疯子。他无法融入巴黎剑拔弩张的艺术圈子，害得连同住的弟弟提奥都没有了朋友。

▲《梵高：画语人生》剧照 

他虽然性情温和，但衣着邋遢，又不善言辞，惹人嫌弃。在他自残割耳后，被小镇居民集体请愿，将其拘禁，此后的梵高不得不流离于精神病院之间。

连他的疯病，癫痫也好，躁郁也罢，也只不过是他把自己奉献给绘画的一种途径。自杀前一年，他画了自己的名作《星光夜》，浩荡夜空中星星组成光的漩涡，普通人看了也会眩晕，而那正是他自己的感受。在此之前，梵高眩晕的症状重到连爬楼梯都不敢，“像在做噩梦”，但他却把自己的眩晕症变成了艺术品，带着所有观者一起做梦。

▲梵高画作《星光夜》
 

梵高的人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甚至可以称得上丑，但都反映了画中人的真实性格和内心。

他学习伦勃朗，以自己为模特练习人像。自画像中的他从不刻意美化，严肃的，自省的，悲伤的，温柔的，还有疯狂的，清苦的，形形色色毫无掩饰。

 ▲梵高的“自画像们”

梵高几乎没有不曾涉猎的题材，他的风景、静物都画得极为精到，很多画家的光都取自现实，但梵高的光不仅更为明亮，且发自内里，像是来自充满神性的光源。

▲《梵高：画语人生》剧照 

他笔下的花卉，向日葵、鸢尾花、白玫瑰都婀娜又刚建，充满了昂扬向上的生命力，但其实梵高一生都在遭受着来自内心和外界的折磨与煎熬。

 ▲梵高画作《白玫瑰》

▲梵高画作《向日葵》

▲梵高画作《鸢尾花》 

《麦田群鸦》是梵高自杀前一月画的，虽然不是他最后一幅画，但就像他在给提奥的信里写的：“迄今我又画了三幅大画，都是骚动的天色下广阔的麦田。我根本就不用特别费事，就能够画出悲伤与无比的寂寞。”

▲梵高画作《麦田群鸦》 

蓝黑的天空下是滚滚麦浪，天翻地覆间是一群乌鸦，无论是中国还是西方，乌鸦都是不详的象征。连他一向明快的黄色在这幅画里都带着压迫感向观者扑面压来，他已无处可逃……

梵高最后的栖居地在法国南部小镇奥维，在自杀前两月，写给妹妹威尔敏娜的信里说，他为加歇大夫画了一张像，表情“悲哀而温柔，却又明确而敏捷——许多人像原该这样画的。也许百年之后会有人为之哀伤。”

▲梵高画作《加歇医生》 

这位加歇大夫就是梵高开枪自杀后照料了他两日的大夫，或许从这张肖像里我们能看到梵高最后的影子。

所以，对于你暂时还无法欣赏的艺术和艺术家们，请给予宽容。

艺术创作既是个人的也是人类的，虽然余光中形容梵高是“用一个人的悲伤换来全世界的喜悦”，听起来很美，但如果能够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这个世界会更美。

▲《梵高：画语人生》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