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一篇新论文,关于儿童智能手表。家长给孩子买智能手表是为了安全和监控,但孩子们却把它变成了一场围绕着步数、积分和等级的激烈社交竞赛,甚至还发明了各种脑洞大开的“作弊”方法来赢得比赛。在这个游戏里,你走了多少步、得了多少分,都像游戏里的金币一样,可以称之为“数据资本”。控制和规定往往会激发孩子无穷的创造力(和叛逆心)。与其简单地监控,不如试着去理解他们在这个“游戏”里,到底在玩什么,关心什么。〰️〰️〰️〰️〰️〰️本文以儿童使用的X、Y、Z 等3 款品牌智能手表为例。儿童智能手表2024 年第二季度市场份额中,X 品牌占据了48% 的市场份额,Y 品牌则占据了11%,Z 品牌占4%,本文访谈的儿童所使用的手表以X 品牌为主。2024 年11 月至2025 年1 月,研究者访谈了16 位对象,每位受访者的谈话时间为45 至120 分钟。受访家长共4 人,儿童共12 人,儿童年龄在8 至12 岁之间,所使用的手表以X 品牌为主,使用时间为1 个月到6 年不等。受访儿童均为小学生,使用的手表大部分由家长决策购买。受访家长都受过高等教育,是城市白领。〰️〰️〰️〰️〰️〰️▍发现一:“三重锁”下的量化童年孩子们手腕上的智能手表,给他们上了一把“三重锁”。三重锁分别是:🔐第一重锁:技术本身。 手表里的GPS芯片、运动传感器,就像一个24小时从不休息的贴身保镖,它忠实地记录着孩子去了哪里(定位)、动了多久(步数)、甚至心率如何。技术设定了规则:你的一切都可以被记录、被测量。🔐第二重锁:爸爸妈妈。 他们是这把锁的“掌钥人”。他们可以通过手机App,随时查看 孩子的位置,设定“安全区域”(比如学校和家),一旦孩子离开这个区域,App就会立刻报警。他们还能看到孩子的运动量,甚至远程控制手表的功能。“就是这个时候我觉得关于定位的功能就会让孩子跟父母产生冲突。比如说我跟瓜瓜之间,因为我发现他没有及时回来,我肯定会质问他。如果没有电话手表的话,我可能就不会那么……因为能显示他具体去了哪儿,那我就知道,就会非常详细地问:你为什么去那儿啊?你去那干吗?如果没有这个的话,我们最多就是说怎么不及时回来。但实际上我们可能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觉得这个定位功能更多的就是一个监控吧。”(F14)当研究者进一步询问其督促原因时,F14 回答道:“在学校不及时回来干啥啊?在外面多危险啊。”“安全,对,一个是安全,第二个是时间管理,你回来晚了写作业就晚,他本来就磨叽,对吧。”🔐第三重锁:平台(手表背后的公司)。 手表公司为了让孩子更爱用这个产品,设计了一整套游戏化的规则。比如,使用手表+随机积分,走路达到一定步数可以加积分,早起打卡有随机奖励,加好友能获得“友情初遇礼”。这些积分可以用来换漂亮的表盘、玩内置的脑筋急转弯游戏。平台用这些奖励引导着孩子的行为,让孩子心甘情愿地“肝数据”。〰️〰️〰️〰️〰️〰️▍发现二:孩子们自己开始攒“数据资本”孩子们并没有被动地接受这个“量化系统”,他们把它变成了一场盛大的、充满竞争和乐趣的“游戏”。家长眼里的监控工具,在他们手里,变成了一个24小时在线的竞技场。有哪些“比赛项目”呢?项目一:步数排行榜。 这是最核心、最经典的比赛。每天,孩子们都会互相查看对方的步数,暗暗较劲。项目二:运动PK。 手表里有直接的PK功能。“PK双方的步数最接近100步为胜”,或者“比一分钟谁跑得多”。这让竞争变得更加直接和刺激。项目三:等级大比拼。 F2 跟研究者分享了孩子(C2)使用手表学习的经历,他关注到孩子会通过其中的答题功能攒积分,“它那里能积分,它有积分。”“等级!就像你玩游戏,答对的越多,玩的次数越多,等级越高。”孩子会因“知识面不够”而屡次问F2,“然后我就知道有这个烂鬼等级。”(F2)由于F2 时间繁忙且手表的题目偏难,加之答题时间有限,C2 便不再使用该功能。但F2认为,“(该功能)有好处是有好处,但是他(C2)不愿意去学,不愿意去找答案啊,你要找答案才有好处。”“他是想要答案而已啊。他如果看书,那肯定是可以的嘛。”同时,F2 认为孩子的想法是:“我就是要等级,我等级这么高,我就厉害。”项目四:早起打卡赛。 每天早上6点到8点打卡可以获得随机积分,这被孩子们形容为“抽盲盒”,充满了不确定性的乐趣,也成了一项每日必争的赛事。在孩子们的世界里,手表上显示的那些步数、积分和等级,不再仅仅是数字,它们变成了像金钱和权力一样的东西——“数据资本”(Data Capital)。拥有更多的“数据资本”,意味着更高的地位、更强的“购买力”和更足的社交筹码。X 品牌手表具有“早起打卡”的功能,儿童完成打卡后,可获得随机积分,C4 将其形容为跟抽盲盒一样,督促C4 打卡的原因也与“积分”息息相关。为了攒积分,C12 也会完成早起打卡的量化自我实践,获得的积分会用于玩“摇一摇”的脑筋急转弯游戏及升级。C6 :“我们都喜欢玩那个脑筋急转弯。”使用Y 品牌手表的C6,会与好友C12 一起攒积分,由于两人都喜欢玩脑筋急转弯,挣得的积分会用于购买相关的体验,“1 积分1 次。只能搞一次就不能了。”(C12)此外,C12 还会用积分给自己升级,目的是“拿来(跟同学)比”。同时,他也告知研究者,Y 品牌也具有等级,不同品牌间,则会“比多少级”。〰️〰️〰️〰️〰️〰️▍发现三:为了胜利,孩子们发明了N种“作弊”神技有比赛,就有“战术”。为了在这场“数据争霸赛”中获胜,孩子们展现出了顶级的创造力和想象力,发明了各种各样的“数据战术”——说白了,就是“作弊”。前方高能,请欣赏小学生们的“作弊”大赏:⚠️“手摇代替走路 这是最基础也是最普及的“作弊”方法。手表通过手臂的摆动来计算步数,孩子们很快就发现了这个“漏洞”。于是,他们坐在教室里,甚至躺在床上,疯狂地摇动手腕上的手表。C10 分享了自己第一次使用手表的经历,“当时是晚上,我妈在搞好这个手表后,我就打开这个计步软件,然后在门口那里疯狂地摇它。摇了大概有3 个小时,摇到了8000。”“我就这样子甩那个手,戴在手上,甩那个手,然后硬生生把它摇到了8000,那时候手酸死了。”C10 与弟弟进行了一场“摇步数”的比赛,“摇”完后的感觉是“我就觉得我赚了”。研究者问其原因时,她回答:“呵呵呵,因为我弟那时候的手表计步没赶上我。我说,哎,你摇得也太慢了吧。我都摇到8000 了,你还没摇到8000,弱鸡。”在与好友C11 比赛时,C10 也是采取“摇”的战术。“她(C10)有时候就把我的手拦住了”(C11)。研究者问其原因时,C10 回答,“我不让她摇,我自己摇。摇到比她遥遥领先好几十甚至好几百个。”“运动PK”也是C12用于攒积分升级的途径之一,“赢了有两积分。输了就扣两积分。”C12 直接说明了自己的作弊手段,“就比一分钟谁跑得多,我一般都是摇。”好友C6 也补充道:“我们作弊,我们摇。”追问原因时,C12 的回答是“懒得跑”。不同于其他儿童坦言的“作弊”行为,C2 则认为,自己采取的“手摇”策略并非作弊,“人家官方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精力去和你比这些呢?所以有可能是机器人手摇。”“那个怎么可能会和你这么多人一起?所以肯定是机器人,机器人来整那个X(品牌)步数的。”同时,C2 分享了自己想象的“机器人手摇”场景,“他们坐在那里,这些机器人就自己去那整,自己在那跑,拿机械手臂这样挥来挥去,我就感觉会这样,因为每次我跑的都比他跑的步数少,他有时候92 了,而我才61。”C2 还反映,他周围的人“没有一个跑的”。“一开始我自己在那手摇,没告诉他们,然后呢,他们其中一个人看到我这样,看见我在那手摇那个,然后他就知道了,就试试,结果还真的,然后就告诉全班那些。”⚠️利用BUG,中午打卡平台的“早起打卡”功能规定时间是早上6-8点。但 C2 在得知同学发现的技术BUG 后,实现了虚拟时间的9 点“早起打卡”,并将其取名为“中午打卡”。“就是你开那个等级,然后就关,开关,开关,嗯……开关很多次之后,然后再点击,就能发现,怎么8 点、9 点都能打卡,哎?”(C2)同时C2 说:“中午打卡能有更多积分,有时候17 积分,有时候10 积分,有时候4 积分。”⚠️反复删加好友刷分这是所有战术中最具“互联网思维”的一个。平台规定,第一次添加好友可以获得“友情初遇礼”积分。于是,孩子们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和一个朋友反复地进行“删除好友”再“添加好友”的操作。为了赚积分,C2 将好友删除、添加了50 次。“你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一直加加加吗?因为我之前不是跟你说它等级里面有会赚积分的吗?然后呢,只要一直加一直加,它里面说有一个友情初遇礼,就是为了可以赚积分。你加好友,然后就能获得积分。然后删掉,再加,删掉再加,删掉再加。然后呢,我就已经有400 多了。我差不多在上面加了50多次吧。”当研究者询问其赚积分升等级的原因时,C2 回答:“跟别人比呀。”与C12 升等级的原因如出一辙。〰️〰️〰️〰️〰️〰️孩子们的手表,是“量化自我”的早期启蒙。他们从小就习惯了用数字来理解自己的身体(步数)、社交(好友数)和成就(等级)。未来的社会,我们每个人都可能越来越像一个“可计算的人”。我们的健康、信用、工作效率、社交价值,都可能被更精确地量化和评估。这既带来了好处(比如更精准的健康管理),也带来了挑战:在一个人人皆可被计算的时代,我们如何安放那些无法被量化的东西,比如爱、创造力、同情心和人生的意义? 📄 李铜铜,李颖桐,梁婉妃,等.量化童年中的竞赛游戏:儿童基于智能手表的数据资本与量化自我[J].科技传播,2025,17(13):40-46.DOI:10.16607/j.cnki.1674-6708.2025.13.037.#世上神马研究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