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岁贾儿:最勇的胆,最毒的计,最暖的心《聊斋志异·贾儿》
都说那鬼魅专挑妇人吸髓,可偏生到了贾家,竟被个半大孩子盯上了 —— 谁也不知道,贾儿枕下的布袋里,装的不是平安符,是夜夜数着的、鬼魅留下的灰屑。
(正文开始)
楚地有个商人,常年在外奔波,家里只留妻子和十岁的儿子。深秋的夜总来得早,妇人独卧在空荡的卧房里,迷迷糊糊间竟梦见与人温存。惊醒时指尖划过身侧,触到一团温热的软肉——那身形绝不是她的丈夫,矮小结实得透着股怪异。

她猛地睁眼,借着月光看清那东西的轮廓:人脸却覆着细绒,转身下床时,门明明闩得严实,它却像烟一样穿了出去。妇人浑身冰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撞了狐妖。
天一擦黑,她就慌着请来了做饭的王婶陪睡,又把儿子从隔壁小床叫到身边。可夜深得像泼了墨,王婶和孩子终究抵不过困意,渐渐发出了鼾声。迷迷糊糊中,王婶听见妇人又开始喃喃自语,语气软得像在跟人撒娇,她猛地推了妇人一把,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随即再无动静——狐妖又来过了。
从那天起,妇人像丢了魂,白天眼神发直,夜里更是不敢闭眼。家里的烛火整夜亮着,她一遍遍叮嘱儿子“别睡死”。可后半夜,孩子和王婶实在撑不住,靠在墙角打了个盹,再睁眼时,床上空了。
“许是起夜了吧?”王婶嘴上安慰,脚却钉在原地不敢动。十岁的孩子攥着油灯,火苗在他发抖的手里晃得厉害,可他还是一间屋一间屋地照。当灯光扫过堆杂物的偏房时,他猛地停住——母亲赤身裸体躺在冰冷的地上,眼神涣散,被他扶起时,竟连半点羞耻的神色都没有。

疯病就这么缠上了妇人。白天她又哭又笑,骂声能传遍半条街;夜里反倒嫌人碍眼,把王婶和儿子都赶了出去。孩子总在三更天听见母亲房里传出嬉笑声,每次举着灯冲进去,都只看到母亲对着空墙痴笑。次数多了,母亲开始骂他,可他半点不恼,依旧每晚守着,街坊邻居都说这孩子胆子比大人还壮。
只是妇人的疯病越发古怪:她天天学泥瓦匠的样子,搬着砖石往窗户上垒,谁要是敢拿走一块,她就滚在地上哭嚎,声音尖得像要把房顶掀了。没几天,两间屋子的窗户就被堵得密不透风,连一丝月光都漏不进来。砖石用完了,她又端着泥巴堵墙上的缝隙,从早忙到晚,脸上沾着泥也浑然不觉。等所有缝隙都堵死,她竟找出了厨房里的菜刀,坐在桌边“霍霍”地磨,刀锋反光映在她空洞的眼睛里,看得人心里发毛。
孩子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没说一句话。那天夜里,他把磨快的短刀藏在怀里,用葫芦瓢扣住油灯,趴在母亲房门外听动静。三更梆子响过,房里又传出母亲的呓语,他猛地掀开瓢,油灯“腾”地亮起,他一脚踹开门大喊——可屋里只有母亲蜷缩在床上,什么都没有。

他不甘心,故意在门口跺着脚喊:“我知道你在这儿,今天非把你搜出来不可!”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像狸猫似的从门缝里窜出。孩子挥刀就砍,只听“吱”的一声惨叫,黑影没了踪影,地上只留下一截两寸长的狐尾,湿淋淋的血珠正往下滴。
屋里的母亲突然跳起来骂他,他却盯着那截狐尾出神——虽没砍死,总能让它老实几天吧?天亮后,他循着血迹追出去,那血线一路延伸,最终消失在村东何员外的园子里。
果然,接下来的几夜母亲没再发疯,可她总像死了一样躺着,不吃不喝。就在这时,商人回来了。他刚坐到床边想问问妻子的情况,妇人就像见了仇人,抓着他又打又骂。孩子把前因后果一说,商人惊得脸色发白,连忙请大夫来。可药汤端到嘴边,妇人抬手就打翻,骂声比以前更凶。父子俩没办法,只能把药偷偷混在米汤里喂她,过了几天,她总算清醒了些。
就在父子俩松口气的当晚,床上又空了。这次他们在柴房找到了妇人,她抱着柴禾嘿嘿笑,见了丈夫就躲。商人把家里所有的门都锁死,可妇人总能打开门往外跑。他请道士来驱邪,符纸贴满了墙,法器敲得震天响,却半点用都没有。

孩子没再跟着父亲乱忙。那天傍晚,他揣着块干粮,悄悄溜进了何员外的园子,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月亮刚爬上墙头,就听见不远处的亭子里有人说话,声音又细又尖,像掐着嗓子。他拨开草叶,看见两个穿青衣的少年对坐饮酒,旁边站着个长胡子的仆人,穿件老棕色的短褂,正弯腰倒酒。
“明日记得带瓶白酒来。”其中一个少年说。没多久,两人就钻进了竹林,只剩那长胡子仆人躺在石桌上睡觉。孩子借着月光细看,吓得屏住了呼吸——那仆人四肢都是人的样子,可屁股后面,竟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第二天一早,孩子跟着父亲去集市。路过帽店时,他盯着挂在门口的狐尾饰品不肯走,缠着父亲买。商人被他缠得没法,只好掏了钱。趁父亲在铺子里谈生意,他又偷了些钱,买了瓶白酒藏在杂货铺的廊下。随后他一路跑到城里的舅舅家——他舅舅是个猎人。

舅舅不在家,舅妈问起母亲的情况,他眨着眼睛说:“好多啦,就是家里耗子多,咬坏了好几件衣裳,母亲让我来讨点猎药。”舅妈从柜子里找出一小包药粉给他,他嫌少,趁舅妈去厨房的功夫,偷偷抓了一大把塞进怀里,然后谎称父亲在集市等他,转身就跑。回到杂货铺,他把药粉全倒进了那瓶白酒里,摇了摇,看着酒液变得浑浊,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接下来的几天,孩子天天在集市上逛。这天中午,他终于在人群里看到了那个长胡子仆人。他悄悄跟上去,等对方走到僻静处,才开口搭话:“北村来的?”
那仆人吓了一跳,转头打量他:“你怎么知道?”
“我家就在山洞里,咱们算是同类,”孩子笑着掀起衣角,露出藏在里面的假狐尾,“只不过这东西还在,总让人不自在。”

仆人眼睛瞪得溜圆,凑近了些:“你也是跟着主人来的?”
“可不是嘛,”孩子叹口气,“我爹让我来买酒,你呢?”
“我们哪买得起,都是偷的,”仆人苦着脸,“受主人差遣,没办法。我那主人,一个缠上了北郭的王家媳妇,一个就是被你家砍了尾巴的,养了十天伤,又去作祸了。”
说完他就要走,孩子连忙拉住他:“偷多危险,我这儿刚买了瓶酒,给你吧,我还有钱再买。”仆人又惊又喜,连声道谢。孩子把那瓶加了药的白酒递给他,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转身回了家。

那天夜里,母亲竟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没哭也没闹。孩子心里有谱了,天刚亮就拉着父亲去何员外的园子。刚进园门,就看见亭子里躺着两具狐尸,草丛里还蜷着一只,嘴角挂着血,旁边那瓶白酒倒在地上,里面还有小半瓶没喝完。
商人吓得腿都软了,抓住儿子问:“你怎么不早说?”
“这东西精着呢,走漏半点风声就完了。”孩子指着其中一只秃了半截尾巴的狐狸,那上面的刀痕,正是他那晚砍的。
商人又惊又喜,拍着儿子的头说:“我儿真是堪比陈平的奇才!”父子俩把狐尸抬回去,没过几天,妇人的咳嗽就好了,人也彻底清醒过来。后来听说北郭的王家媳妇,也不再被狐妖纠缠,病全好了。
商人打心底里觉得儿子不一般,从此教他骑马射箭。这孩子长大后,果然有出息,一路做到了总戎的高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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